说到此处严司直苦笑:“郑仆射对这个外宅妇倒是够上心的。”
蔺承佑摸摸下巴,噫,他怎么就忘了郑仆射了,舒丽娘去年七月来投奔舒文亮,中秋那晚就认识了郑仆射,她怀揣一本诗集撞入郑仆射的怀中,分明早有准备,可她一个寻常老百姓,如何知道宰相当晚的行踪。
他眼角一跳,这该不会是舒文亮帮她安排的?
有这个可能,舒文亮在京兆府任职,打听郑仆射的行踪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而从舒文亮早年在华州的经历来看,他与自己的表哥表嫂分明早就断绝了来往,但舒丽娘因为在婆家住不下去跑来长安时,舒文亮却不计前嫌收留了她。
如今想来,舒文亮或许是看这个外甥女不但姿色出众,还懂几句酸诗,知道郑仆射会喜欢这样的女子,便将计就计收留了舒丽娘,之后再制造一场邂逅,顺理成章把舒丽娘送给了郑仆射。
想来这场“月下邂逅”安排得很成功,所以舒丽娘才到长安一个月,就如愿搭上了郑仆射……
蔺承佑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一个京兆府的小吏通过女人搭上宰执,只是为了升官么,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对了,舒文亮早年在淮西道彭震手下任幕僚,后来又是在彭震的推举下进了京兆府。
照这样看,舒文亮借自己的外甥女搭上郑仆射,会不会其实是彭震的授意?
彭震是一方强藩,若是直接送女人给郑仆射,任谁都看得出他有不轨之心,若是通过底下人安排女人,那就隐晦得多,也聪明得多了……
来回思量一番,蔺承佑转头看向那边静尘师太的尸首,所以她和她的幕后之人挑舒文亮作为嫁祸对象,不仅因为他有个做个恶事的怀孕外甥女,也不是因为他自己身材矮小。
或许真正的原因,是为了对付舒文亮背后的彭震。
可是这一点实在让他想不明白,静尘师太一心要谋害圣人,对付彭震对自己有何益处?
要知道彭震是淮西节度使,拥军十万,军纪严明,面上对朝廷忠心耿耿,言行上毫无错处,与这等朝廷信任的强藩交手,只会给自己带来天大的麻烦。
但静尘师太不但查到了彭震暗中令人送女人给宰执的事,还把这枚不起眼的“小卒”舒文亮拉出来当嫁祸对象。
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舒文亮一死,彭震不可能不知情,而以此人的雷霆手段,也不可能任人这样暗算自己。
然而静尘师太还是这样做了。
想来想去,蔺承佑心猛地一跳,莫非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朝廷顺着舒文亮这条线查下去。
只有查下去,朝廷才会得知彭震暗中笼络朝臣的阴谋,而彭震如果真有不臣之心,知道朝廷在暗中查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蔺承佑面色难看起来,所以静尘师太和她的幕后主家这样做……是为了逼彭震造反?
忽听严司直和另一位衙役说:“宋世子的尸首已经检验完了,回头要送到青云观去。”
蔺承佑回过神,大理寺这边的事整理完了,他需马上进宫一趟,除了跟伯父汇报此案,还得跟皇伯父商量帮贞娘招魂一事。
他走到宋俭的尸首前,怃然良久。
宋俭面庞安静,一双眼睛却睁着,蔺承佑试着帮宋俭合眼,试了几次都合不上,想来没等来贞娘的魂魄,宋俭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严司直在旁静静伫立一晌,叹息道:“唉,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
滕玉意在院中练了一回剑,程伯过来回话,说青云观听说是滕将军令人送的礼,把点心和酒都收下了。
滕玉意放了心。
那两罐换骨醪可是她珍藏了好久的宝贝,若不是想好好向蔺承佑表达谢意,她也舍不得把这两罐宝贝取出来。
若是蔺承佑连这个也瞧不上,她也寻不来更好的宝贝了。
“紫玉鞍做得如何了?初七可就是成王世子的生辰了。”滕玉意忙着跟端福学剑,口里却不忘问程伯。
程伯目光霎了霎,娘子这一从大隐寺回来,就又是给成王世子送酒又是催紫玉鞍的,该不会是——
说起来娘子也及笄了,为了躲灾又与成王世子打过不少交道,成王世子又是那样的好模样,娘子会生出心思也不意外。
唉,他得尽快让老爷知道这些事。
“程伯?”滕玉意奇道,程伯居然也会失神。
程伯苦笑道:“催着呢。已经做好了,今日工匠就会送到府里来,到时候娘子亲自过目,如果还需改动,就马上吩咐下去,不必担心,绝对来得及在初七前做好。”
滕玉意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程伯又把听来的事告诉滕玉意:“听说朝廷这个月就会重开香象书院,名单已经差不多定好了,娘子的名字也在其列。”
滕玉意动作一顿,忙把小涯剑收回来:“这件事阿爷知道吗?”
程伯道:“老爷知道。”
滕玉意恼火道:“阿爷这是打算让朝廷给我指婚了?”
程伯眨了眨眼,莫非他多想了,看这架势,娘子似乎没想过嫁给成王世子。
“老爷起先也想推拒此事,但此前圣人曾将老爷召入宫中,从宫里出来后,老爷就改了主意。这毕竟是朝廷与各藩臣之间互相牵制的一种手段,老爷身为一方强藩,想来也是身不由己。”
滕玉意哼了一声:“你不必说了,回头我亲自问阿爷。”
程伯唯恐父女俩又吵起来,忙道:“娘子也不必太过担忧,圣人和皇后仁厚,即便指婚,也会事先询问两方的意见,这回去书院里念书,娘子只当去结交些合得来的小娘子,再说娘子已经与段小将军退了亲……京城里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全是纨绔,比如淳安郡王、武中丞家的几位公子……哦对了,还有成王世子,个个都是芝兰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