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宇文素与慕容儁两个人。
两个人沉默着,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莫名觉得有些凄凉。两个人也都感觉到了。
“是准备回建康了么?”慕容儁问。他的声音低沉宽厚,却又甚是有力。
宇文素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说与不说他根本也都是知道的。
“准备何时动身?”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某种悲伤的情绪在他冷峻傲慢的眼角小心徘徊着。
“这两日,便动身。”宇文素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只是看起来多少都有些勉强。
“十年。”慕容儁突然正色道。
宇文素倏然侧过脸看他,他的脸上是一贯的骄傲与自信,带着一种逼人的霸气。
“好。”宇文素亦正色道。
十年,燕国不会举兵南下,司马昱还有十年可以准备。十年,也已足够。
慕容儁却忽然笑了,说道:“我以为,你会说十五年。”
宇文素摇摇头亦笑了出来,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酸涩。她连忙低下头。
这一次,他却没有猜透她的心思,她眼里的泪光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转过院落一角,她才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如若按照历史记载的那样,十五年后,世上也根本没有慕容儁了。他猜不到的只是自己的命数而已。
而今,发生的很多事与历史记载的已然大相径庭,慕容儁的命运是不是也会有所不同?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为何会这样?不是恢复的甚好么?”拐角另一端传来慕容恪的声音,悚然中带着沉痛。
宇文素不禁竖起耳朵细听。
“换做常人也已救不回了,世子能够捡回一条命实属万幸。此后也断不能再骑马,更不能领兵打仗。”是巫师御医的声音。
“就没有别的办法?他才二十七岁,”慕容恪鼻音很重。
宇文素心里一紧,难道是……
“将军莫要激动。世子至少还可以活十年之多。”巫师御医道。
“十年之多,是十一年还是十九年?”慕容恪哽咽着说道。
宇文素紧紧捂着嘴,心脏陡地缩成一团,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原来,造成他英年早逝的罪魁祸首,竟然会是……
“少则十年,多则十五年。”巫师御医道。
“还有谁知道此事?”慕容恪清了清嗓子。
“只有燕王与大将军二人。”巫师御医道。
“好。断不能让旁人知道。”慕容恪道。
“是。”巫师御医道。
院子里的那棵大树孤独屹立在暮色中,宇文素伫立许久,那目光极为专注,仿佛要立尽黄昏,凝一瞬永恒的时光,给那人。
“那钦。”她来到房顶,便看到端坐着的黑色身影,他的侧脸线条极其细致而柔和。
“要改口,宇文陵。或者,叫哥哥。”那钦扭头看她,俊朗的脸上是一抹温软的笑容。
宇文素皱着鼻子抿着嘴,笑道:“我若叫你哥哥,你得给我糖。”接着伸出手掌给他。
那钦一怔,眼睫连连颤了好几下,似乎难以取舍,他凝视着宇文素好一会儿,最后掏出装着糖的锦袋,思忖片刻,又将锦袋重新放了回去。
“下次。”他仰起脸看着最后一道霞光于天际隐没。
宇文素却笑了很久,待她再度看着天空时,已有星星爬上了夜幕。
“有些时候会突然觉得很不确定,不确定哪些是对的,哪些又会是错的?我究竟是怎么了。”她语气很轻,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沉重。
“对与错,本来就很难界定。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才不至于偏差太多。”那钦极冷淡的说道。
宇文素微微颔首。
“所谓的好人与坏人也皆是相对而言,于公,慕容儁的确算是敌人,于私,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他那样。他也的确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钦垂下眼帘,琉璃瓦上倒映着淡淡的星光,星光也倒映在他的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