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
怀秀送伞过来,会稽王撑着伞,伞下有他,和她。她原本是抗拒的。
她不拘小节,但有些事却又极其执拗,比如,不会与异性同撑一把伞,除非对方是自己……的人,比如,从不搭乘异性朋友的顺风车;不坐副驾,以至于闺蜜开车她仍然都只坐在后排,闺蜜说每次都感觉自己像是她的御用司机一样。只是司机。
而会稽王有时却又的确是不容分说的霸道。
雨丝如幕如织,迷迭香的香气很浓郁,园林寂静幽深,两人只是缓缓踱步,谁也没有说话。
他说有话要与她说,刚好也正是她想要出门透透气的时候。他并非真的有话要说,她也并非真的想听他说。只是这样走走停停,心情却已然好了许多。
魏无羡翻开《魔道祖师》的时候,他眼里的诧异迷茫很快便出现在了蓝忘机的眼里,然后是蓝曦臣。
蓝曦臣本没有勇气去翻的,只因蓝忘机递给了他,宇文素在那一刻也差不多不能呼吸了,颖悟绝伦如他,只要读了几个字怕是就能猜出个大概。
但那书页,却全无文字,至少在蓝曦臣三人看来是空白的。
宇文素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稽王接过,翻了翻,宇文素清晰的看到他的目光从书页左边飞快掠到右边,然后飞快合上,抬眸刚好看见她慌乱的眼神,他淡淡一笑,说道:“果然是无字的。”
然后,将书拿在手里,然后,冲她抛下一句话:“本王有话要与你说。”接着优雅从容的出了房门。
宇文素只好随后跟着,只因他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也许,她根本也没有打算拒绝。
古人的书是从右往左的竖排排版,而现代书则是从左往右的横排排版。如果从小读的是从右往左竖排排版的书,即便那书页上面的确是空白,人的习惯也会是从右往左去浏览,或者从上到下。
而会稽王却分明是横着扫了一眼,迅疾而不露痕迹,只有从小读的是从左往右横排排版书的宇文素,才发现了他的细微之处。
这只能说明,他看到的书页绝非是空白的。
所以,此刻,他内心的悚然与狂乱也绝不亚于宇文素。
蓝曦臣等人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来自‘这里’。
而素素,她又会是来自哪里?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魔道祖师》。两人穿过园林,步上了狭窄曲折的小小木桥,桥下河水平静无波,灯火很亮,照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没有话要问我?”宇文素停下脚步,伫立在桥上,水面倒映着她纤细的身影,影影绰绰,很不真切。
会稽王微微摇头,微微笑了一下。
“还是,打算读完再问?”她望着水面,竟有些莫名的惆怅与难过。
会稽王忽然扬起手臂,那本《魔道祖师》便被丢入了水中,它在落水的那一刻,水面泛起了层层涟漪,它起初浮在水面,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完全沉入水中,而水面,终究归于了原先的平静。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变化,宇文素似乎有些顿悟,亦有些欢悦,她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他的脸上便也浮现出了极浅淡的笑意。
“王爷,您从未怀疑过素素的居心么?”她问。
她如今的身份是精绝女王的女儿其其格,这也已经算不得是秘密了,她也并不能证明自己不是。
何况,不管她究竟是不是其其格,究竟是何居心,助她复国已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
会稽王沉默了片刻,干涩的语声说道:“从未有谁,对本王如此用心过,哪怕是本王的父皇与母后,还有皇兄。”
他这一生几乎全都活在被安排中,即便是善意充满爱的安排。他也早已习惯了的。
只是,父母亲与兄弟之间的那份爱,多多少少都有些过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唯一人,却是完全出于真心,且不计回报不计后果的为他。
如果一个人总是会为你不顾一切,她的真心不言而喻。
只是,他更加清楚明白,她的最终归处。
她不顾一切,并不是为了能够留在他身边,而是为了最后能够无牵无挂的离开。
他从来都知道的。
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清晰而温润,美好的就像是用世上最精湛的刀功雕刻出来的一样,他眼里的光清澈而明亮,却又仿佛深藏着某种沉甸甸的情绪,某种克制而隐秘的妄念便随着他的情绪变化,不小心的流露出了一丝丝,甚至呼之欲出。
宇文素的眼前竟一下子变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眉眼一弯,笑道:“本王这应算是近朱者赤,还是应算是近墨者黑?”
宇文素一怔,问道:“何意?”
他却笑的无比朗然,打趣道:“本王有没有你所谓的‘表演天赋’?”
宇文素不禁失笑,却也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疼。他总能在关键的时候中道而止。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原本也是让人眷恋且沉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