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恒寿堂,不大正常。
大家伙都只盯着江浸月一人看,连门口负责打夹板帘的丫头也总爱往她脸上瞄,跟没见她似的。
江浸月以为是脖子上的印子惹来的,遂把下巴又往里缩了缩,踩着莲花步,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给老祖宗请安。”
陆老太太唔了声,抬手示意她到边上落座,端起茶盅正待喝茶,忽抬头想起什么,“怎么老三没跟你一块来”
江浸月闻言,要弯下的膝盖又直起来。老太太还不知道这几日她和陆欢正在冷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欠身福了福,“三爷他、他一早有事出去了,托我给老祖宗还有四妹妹赔个不是。”
陆老太太牵了牵嘴角,赔不是她的孙儿她知道,这可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定是故意不来的。
也罢,他心里有疙瘩,不强求他了。难为这丫头,帮他把话圆周全。心思松动,看江浸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
“唉,欢哥儿也真是的,明知道今日嘉音他们两口子回门,还把自己媳妇一人扔这,多造孽,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辛夫人苦着眉毛极尽心疼地望住江浸月,“唉,你也别怨他,他要是乐意出去走走、看看,就由他去罢,总好过日日闷在屋里头不是”
她佯做关心,却故意把“走走”、“闷在屋里”这类字眼咬得极重,明是在讽陆欢的腿疾。
江浸月不高兴了,细细的眉毛往中间挤,“他懂怜香惜玉的,每天出门都会给我捎礼物回来,还爱给我讲笑话,一点也不闷。”
她今天是独自一人来的,云苓和豆蔻都不在,为给自己撑气势,她边说边挺直腰板,把脖子扬得高高的。
大家随意一瞅,就瞧见了那白嫩脖颈上的一小块淡粉。
这个位置太微妙,她自己定是弄不出来的,那就只能是看来新房的确是一点儿也不闷呐
这下直接扎疼了四个人的心。
谢柔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藏在袖底下的手已经紧攥成拳。辛夫人掐指算了一下自己上次见到侯爷是何时,算清楚了,心里头的苦水就咕嘟咕嘟再也止不住。
常向荣瞳孔骤缩,眼神渐趋锐利。光是想象她与陆欢交颈而卧、共赴巫山的画面,他整个人就要爆了,恨不得把那姓陆的给剁了。
陆嘉音不肯放过他任何细微表情,交椅扶手上已叫她抓出五道深痕。
新婚夫婿为了别的女人不肯接受她,而这女人现如今又在她面前炫耀自家夫妻之间恩爱如蜜,可她却不能把她怎么样一口气噎在喉咙里,险些没把她憋死。
“三哥哥都成这样了,还见天往外头跑,别是在外头有了人,怕嫂嫂生气不敢带回来,就偷偷养在外头了。”
陆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当时就不好了。这大喜日子,合家团圆,她本不想责怪谁,可她的忍耐终归是有度的。
她正要发作,常向荣却先开口了,“住口,想想你的身份,这些混账话也是你该说的成何体统”
陆嘉音一点即着,砰地拍桌,“我的身份哼哼,我倒要问问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抬手指着江浸月,质问他,“当着老太太和我娘亲的面,我今天就要问你,你发这么大火,究竟是为了你所谓的体统,还是为了她”
“你”常向荣剑眉压下,棱角分明的面容绷成凛厉之色,眼中蓬着熊熊怒意。
他不肯转身,心里头再惦记也只背对江浸月,唯有这样才能护住她的颜面,不叫她日后在陆家难做。
陆嘉音冷笑,“怎么你一个大男人,还敢做不敢当了你今日肯随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见她的么现在人已经见到了,那还顾及什么啊”
江浸月手一抖,不慎碰翻案头的茶盏,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四妹夫就是当初为了姐姐差点闹出人命的那个常家世子啊
她登时白了脸色,后背冷汗如注。完了完了,这下可误会大了。
她这反应落在别人眼里,尤其是陆嘉音眼里,一下就成了心虚的铁证。好好好,这对狗男女
怒上心头,她也顾不得老太太还在场,撩起衣袖就朝江浸月走去。常向荣反应及时,一把攫住她的手臂,“你要干什么”辛夫人和谢柔见势不妙,都纷纷上前劝架。
可这对现在的陆嘉音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她一发狠,扎挣着扭头跟常向荣厮打起来。胳膊一扬,就听见他“嘶”了一声。
陆嘉音的指甲划过他的额头,刮出几枚月牙形的口子,殷红的血珠子从破口处渗出。
屋里霎时间鸦雀无声,众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嘉音一下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要帮他擦。
常向荣眼底寒芒乍现,避开她的手,抹了下额头,觑着指尖上的血痕冷笑。
辛夫人心里咯噔,忙把陆嘉音扯到自己身后护住,“女婿受伤了,快坐下歇歇,我我我这就叫人给你拿药。”
他抬手拒绝,朝江浸月做了个揖,转身又向陆老太太行礼,“媳妇今日做出这等丑事,实是小婿无能,约束不当。我们常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个重礼数涵养的人家,实在供奉不起陆姑娘这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