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是这人终于学会了体力分配了,他也关上灯,伸手把这睡得安稳的人搂进自己的怀里,毕竟明天要起个大早,这是他们约好的。
第二天一早,约莫四点半的模样,天还漆黑一片没有醒来,季南风便按掉了闹钟。
他给燕鸥准备好早餐的功夫,这家伙也蠕动着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尽管起得不情不愿,但强大的意志力还是替他战胜了恐怖的床心引力。
燕鸥昏昏沉沉穿好衣服,一边洗漱一边崩溃道:“早起,真难受……”
头晕、想吐、全身无力、精神萎靡,早起一次简直比得上半天化疗,叫他快把半条命都送出去了。
季南风看他这样子,难免心疼起来:“实在不想起就算了,再睡会吧。”
激将法对燕鸥永远有用,听到这话,他仿佛被挑衅一般“啪”地一下睁开双眼:“不可能!我牙都刷了脸都洗了!而且说好了的,今天必须早起!”
看他这样子,季南风便知道他强制开机成功了,把人捞过来亲了一口,叫他赶紧去吃早餐。
燕鸥看着面前精致营养的早餐,确定他们昨天没有去超市采购,忍不住感慨道:“一晚上的工夫,你在哪儿弄到的这些食材!太厉害了吧!”
“这边附近有卖的,昨晚也提前安排了配送。”季南风笑着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感觉自带的自助餐不营养也不好吃,就想着干脆给你做了。”
季南风安排得没错,这一桌子全是燕鸥爱吃的,这回他是真的醒了:“老婆!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吃完了季南风用心准备的早餐,两个人看了一眼时间,立刻开车动身。临开动前,燕鸥反复叮嘱季南风检查车后备箱:“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带齐了。”季南风笑道,“都已经给你看了七遍了。”
燕鸥又亲自绕到后备箱检查了一遍,确定东西都在,这才放心地坐上副驾驶,捏着腔道:“起驾——”
季南风一踩油门:“嗻!”
两个人便朝着目的地一路飞驰了。
他们特意起了一大早,却并不是去蹲鸟,而是要去找人。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把车开进湖边的一个小村庄,然后七摸八拐,精准地把车停在一座小屋前——
这是一家很小的野生动物救治医院。
车刚一停好,他们就看见一位老人打着手电、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过来。燕鸥赶紧下车迎过去,喊道:“王伯!!”
老人老远也就在打量他们的车,看见老远蹦出来个人吓了一跳,拿着手电在他们脸上扫了半天,这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小燕啊??”
“是我!”燕鸥笑嘻嘻跑过去,“王伯!我跟南风又来看你了!!”
两个人寒暄的间隙,季南风已经把车停好、去后备箱拿出来从南京带的特产,老人见状连忙道:“诶呦,还是这么客气……”
王伯是驻扎在鄱阳湖这一片的候鸟医生,坚持公益护鸟四十余年,救治并放飞的鸟类多达上万只。燕鸥早年间经常来这里观鸟拍照,平日里还会时不时给医院寄来善款,一来二回两个人便熟络起来,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他们时间挑得正好,王伯刚来站里准备巡湖,两个人便娴熟地加入到帮忙的队伍中去。
几个人一边有效率地忙乎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唠起来。
“小燕啊,怎么这一趟来瘦这么多?”王伯心疼地道,“第一眼我都没认出来。”
季南风一听这话,心里一紧,燕鸥却很自然地接过话茬:“王伯,我生病了,这一趟来了,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这话讲得轻飘飘的,自然得像是在说昨天午饭吃了什么,王伯一时没反应过来,许久才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啊……!!这……”
燕鸥嘿嘿笑了一声,叮嘱道:“王伯你也要注意身体啊,我本来还打算等你退休了,过来接你的班呢,现在看来是没办法实现啦。”
王伯一听这话,终于缓过神来,眼睛一阵通红,转身悄悄抹起眼泪来。
燕鸥安慰王伯的工夫,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浅浅的天光点亮了地上的沟渠,仿佛被撒上了一把珍珠,晶莹地落到人间各处去。
季南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苏醒过来的鸟群,一个恍惚,便又觉得燕鸥的身后长出一双透明的翅膀来。
他没有急着许诺什么,但他想,燕鸥离开以后,他也会经常来这里,来看看王伯,来看看燕鸥放心不下的鸟儿们。
或许在某个秋冬,燕鸥就会化作一只旅鸟,在这片被人用心守护的大地上停歇。
那时候,他一定也和现在一样,有数不清的同伴和朋友。
那时候,他便不再是独属于自己的鸟儿了,季南风看着天尽头,心想——但只要自己不停地去追,去他驻足的每一处寻找等待,必然会有一日在某处擦肩而过。
他们的灵魂必然会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