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这一次皇玛嬷回宫之后，果真如记忆中那样对自己再次和颜悦色起来，让我时常去慈宁宫承欢膝下，与四阿哥作伴习功课。那里虽然有苏麻姑姑亲手做的点心茶水，可惜故事越来越少了。
只是这样的幸福又纠结的生活并没持续多久，开春不多见，据说宫外又出了痘症。额娘一连几日愁眉深锁，我安慰她：“额娘莫要担心，太医说出过一次痘便不会出第二次，儿子必然平安。”
额娘好像安慰一笑，却更加心不在焉。
隔了几日，额娘忽然说：“宫外这样，宫里也人心惶惶的。你好几日没出景仁宫了，想不想你二哥哥和五弟弟，想的话就去悄悄看看吧。额娘知道你早耐不住了，皇上太后也必然愿意见到你们兄友弟恭的。”
他那时并不知道这样一句轻松的话，最后断送了额娘的性命。
他们都说额娘让染了痘症的小太监害了五弟，他没有机会再问一句额娘这是不是真的，因为他知道皇家不需要庶母陷害皇嗣的丑闻。自从他被隔离之后，景仁宫里再没人能出来。
而他身边的小太监第二天就寒颤晕厥，高烧不退，被太后找人拖走再没出现过。听说一个经常跟着他的哈哈珠子也这样没了。
他在阿哥所里等啊等，等来了额娘恶疾殁了的消息，他惶惶不可终日且哀伤悲泣。可在皇阿玛跟前哭到晕倒也只换来一句“可怜见儿的孩子，回去好好养一养，好了再回尚书房”这样一句话。
后来的三年，是他在宫里最痛苦的三年，他成了宫中唯一没有母妃的阿哥。那些宫女太监对他的态度比对着以前的二哥还不如，人情冷暖瞬间尝尽。
他夜深时也会想着如果有朝一日能得帝位，这一切都当补偿，古人说卧薪尝胆、又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都是这样吗？可转眼又会想起那些下人背地里的议论：“佟妃差点害死了皇贵妃的五阿哥，三阿哥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
再后来，听说皇贵妃也殁了。他还记得自己去灵堂跪哭时皇阿玛的眼神，他很想说，皇阿玛，我也是您的儿子，别这样看我！可是他又想起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同是没有母妃的孩子，五弟却被皇阿玛亲手带在身边教导，并且养在乾清宫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太后都毫无办法。
他再一次失落从生，他不想怨天尤人，可是这一切对他何其不公？
从一开始，因为他额娘的缘故他不算受宠。四弟五弟出生之后，连带着额娘一起，他被宫里的人慢待忽略，后来一直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争取，才在太后心底博得一席之地。而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太后照顾、或者皇阿玛眷顾的额娘。
论资质他与五弟不相上下，况且他当年还是唯一出过花的皇子，本该得天独厚的条件，却又是因为痘症一事被打得粉碎。
子不言母过，暗害五弟的事情他不敢怨额娘，可是大家却因为这一件事将他一竿子打翻再地，全然不顾他是毫不知情的那一个。
多少年的努力都化作白地，他如何甘心？
十三岁时，他被指婚了。福晋的祖父赫舍里虽是一等侍卫，却只是个文馆编修，并且还曾经因与肃亲王豪格密谋而落罪，皇阿玛趁着大赦才召他回京任职，都十几年了一直呆在文馆里没挪动过。
有这样一个岳家，他仅剩的一线希望也被打破了。给太后谢恩时，他几乎忍不住想问一问：为什么当年要给他额娘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却在额娘落罪时连一句话也不肯替她说、替自己说。
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这没做错过什么，甚至不能抱怨额娘目光短浅。这一切都是他比二哥更聪颖的缘故吗？难道才能出众也能成为诟病的缘由？
玄烨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总也做不完的梦，梦里那种因为出身遭到诟病打压的愤懑胀满胸间，憋醒之后睁眼翻身下榻，扑直至西洋直身立人镜前看了又看，才能相信此时还是康熙朝，自己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