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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翎上】(2 / 3)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第二年,六十五岁的刘伯温死了,说是身染怪症,无药可医。一代奇才,开国名臣,安安静静地死在了老家。

多年之后,他才明白为何刘伯温要将那件事告诉自己,这未卜先知的老家伙,早已料到自己会黄袍加身,“永乐无忧”,连年号都给了他。

大明龙脉,长欢之下,古井为门,龙游天河——这附耳之言,则是大明朝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弱点。他一直认为,这个弱点将受到最好的保护,因为只有他跟父皇知道。可他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父皇并没有将皇位交给儿子,而是给了他的孙儿。

父皇临终时在新皇耳边说的话,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知道。

于是,被他赶下皇位,烧了宫殿逃去无踪的侄子,如今成了他阳大的心病。他派无数手下去寻他。无果。他坐卧不安,连梦里都是侄子愤怒到扭曲的脸,他朝他吼叫,要用刀断掉大明龙脉,就像当年刘伯温断了别人的龙脉一样!

朱棣,这皇位你是坐不稳的!每次惊醒时,耳边都响着同一句话。刘伯温说过,龙脉只有夏桀刀能断,保要将这神物归为己有,那么一切都安稳了。

他将手伸出去,离那玉台上的刀锋还有半尺之遥,已然有股炙寒相交的奇特气流,排斥着他的手掌。

没了刘伯温,幸而还有个廖均卿,这新国师比老国师的脾气好多了,本事也没有差多少,他不但知道夏桀刀的传说,还有辨出真伪的能力。

“火见为水,水腾为龙。”他亲眼见到,熊熊烈火中,以三刀往火中劈下,烈火顿时化成清水,跃于空中,化为无色之小龙,飞天而去。

天下,唯有夏桀刀有这般的本领。

为了寻它,廖均卿着人走遍五湖四海,费尽力心才确定了夏桀太庙的位置,晋中鬼齿崖附近。

据说那是个十分危险而诡异的地方,派去的人个个胆战心惊,但,只有她毫无惧色,义无反顾。事实上,在之前每一次疲累又凶险的寻找中,她永远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臣必不辱命”。

对了,她……啊,上一任的凰将军。这都三年了吧,都快记不得她的模样了。

只记得是个厉害的女-子,一把极好用的利刀。

若身边多一些这样的“刀”,他何愁江山不稳。

不觉间,天已微明。

他将袖中信笺烧为灰烬,走出了密室。

这村里真没什么好风景,低矮的茅草屋,辛劳的村夫村妇,满身泥巴的幼童,还有几块瘦田,村外一条白浪翻滚的大河,到处是牛粪的味道,有什么好的。

他却很兴趣。他拿着钓竿去河边,将鱼钩远远甩进水中后,便不再管它,拿斗笠遮住脸,躺在大青石上打起盹儿来。不远处的河岸边,停着一叶小舟,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傍晚的风从河上吹过,岸上的柳枝便像美人的长头发一样飘动起来。

我站在自以为隐蔽的地方,打量那个可能已经睡着的男人。

菜刀,我现在这样叫他,他也并不介意。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刀法,不但能料理大葱与猪肉,还能了无痕迹地从我腹中剖出符咒,他知道我是妖怪但毫不惊诧,他有一个四肢尽废的怪姐姐,让他每天清晨出午后归,三餐起居照顾妥当。

不得不说,他做的饭菜很美味,切出的肉片又匀又薄,能透过光来,完美之至,就好像——他斩人头颅时那般干净利落。

午间那场热得要起火的阳光,现在还照在我的脑子里。刑场的石台上,两个人,一个站,一个跪。

赤赤的衣裳像要在他身上烧起来一般,刺眼的光线在手中的钢刀上跳着危险的舞蹈。他微仰着头,石像般凝固在那里,囚犯的囚衣还很洁白,像条翻了肚子的鱼,无能为力地漂在水面。

斩!县太爷的令牌落了地,激起小小的灰尘。

他俯下-身-子,似在犯人耳畔耳语一句,然后——

手起,刀落。台下一片惊呼,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与晕倒。

高高溅起的鲜血跟他的红及一起溶在了正午的光线里,他看到有熊熊的火焰在他身\_体的进而面与外面齐齐燃烧,连那灰白的刑台都变得通红起来。

我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望着从刑台上走下来的他。

即便我们之间还隔了很远的距离,那么多活生生的脑袋夹在中间晃来晃去,我们也十分容易看到彼此。

这便是我的工作。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

那一双十指欣长的手,能做出世上最好吃的饭菜,也能斩掉最坚硬的头颅。

我逆光而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最亮的阳光把他的眉眼与轮廊都洗干净了,若剃掉乱糟糟的胡子,这个称职的刽子手,就是个年轻而好看的男人。

但,他不是人。

在他的钢刀落下的刹那,我的身\_体有一道闪电切过,某些遗忘的东西骤然苏醒。我的鼻子跟我说,这男人不是人,是妖怪。我闻到了他真正的气味……

今天,他天未亮就起身了,做好早餐,还难得认真地洗了一把脸。然后,从衣箱里拖出一件红色的袍子,没有穿,用黑布裹上背在背后。

出门前,他跟凰说,我走了。

凰依然在她的窗前凝望,一天中最鲜嫩的光线也未能让她有片刻的神采飞扬。

抱歉,我还是想不起太多。她这样跟菜刀说。

天空越来越亮,昨夜积下的雨水,被地面的热气蒸起来,空气里越发--湿--热。我端着清香的粥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听着他们奇怪的告别语。

菜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我无聊地走回房间,放下碗,盯着墙壁发呆,那上面有我刻下的印记,一天一道,已经七日。我的后遗症还是没有任何起色,只有在梦里时,看到一些模糊的面孔,听到远远近近的声音。有人在找我——醒来时,总有这样的感觉。

“你这般年轻好看,能走能跳,着实让人羡慕。”窗那边,传来凰的声音。

这是她主动跟我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凰的嘴角微微翘起,就算这样轻的笑容,也让她明媚起来。

“对,你说你是妖怪。妖怪都有不老的容颜。”

“你似乎并不想念我是妖怪。”我搬了根板凳,坐到她身边。这些天,菜刀不在家的时候,基本上我也不在,我是个闲不住的妖怪,在长欢县里乱逛,从铁匠的铺子走到书生的画摊,都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不过,不管我几时出门,都知道窗后都有一双暗淡的眼睛在羡慕我的自由。

“他说,许多许多年前,我也是妖怪。”她的眼神变得迷惑,又有些冷淡,“他同我讲了许多,从远古到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好奇了,忙问:“他说你是什么妖怪?”

“换做是你,你会想念吗?”她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如果将我换成一寻常人类,然后有人跟我讲我是妖怪,可能我也很以难相信,说不定还会把那个人打一顿。

“会有人来找你吗?”她换了问题,“失忆的妖怪。”

“会!”我脱口而出。

毫无根据的自信又冒出来了。

“直好。”她好不容易才有的笑容又不见,“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寻我了。”

她比任何时候都暗淡。

“这窗外的风景有那么好么?”

我看窗外无数次了,不过是杂乱所院落,灰色的围墙,万年不变的天空,偶尔飞过的鸽子。

“从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皇宫。”她说。

我把脑袋探出去,皇宫?没去过,听说是人间最瑰丽的房子。天子居所,不逊仙境。一座根本看不见的宫殿,值得她这样天天看天天看?

“你是从皇宫里出来的?”我收回脑袋,突然这样问。

她说:“你真聪明。”

“我也觉得我应该是个不笨的妖怪。”我点头。

“凰不是我的名字。”一只鸽子落在院落里,小小地惊动了她的目光,“皇上的锦衣卫时本事最高的四人,被授为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将军,虽非正式官衔,但也足以彰显荣耀。而在这四位将之外,还有一位影子般存在的凰将军,此职只选女-子任之。除皇上与锦衣卫内部成员,无人知晓凰将军真面目。许多不可被外人知的秘密任务,都由凰将军暗地完成。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她所谓的失忆,是指菜刀讲给她的,那段不被她接受与信任的妖怪的故事?她跟我的失忆根本不一样,她记得如今的一切。我道:“这样说来,你并没有失孔呀。既来自皇宫,为何不回去?”

“皇上身边,已有了新的凰将军。”她笑了笑。

我仔细看她的面容,猜测她还是凰将军时,是怎样的英姿飒爽,秀丽动人,即使此刻的她保是比尸体多了一口气,一朵花凋谢到了最末尾。

“你喜欢皇帝。”我一点不拐弯抹角,我自信于自己看穿人心的本事。

她也吃了一惊,愕然了许多,没有否认。

女-人也好,女妖怪也好,喜欢一个人时,那言谈之间的怅然,眉目之中的流转,没有半分区别。

我也爱过一个人,虽然我想不起那是谁。

凰大概有太久没有跟人讲自己的故事,有点笨拙,有点语无伦次。

她在燕王府里长大,寻常的婢女,却无师自通了一手好刀法,府中最好的厨师,都不能像她那般,将食物切得又快又好。那年岁末,她独自在厨房中忙碌,一把寻常的菜刀,去筋剔骨,游刃有余。

有人自窗外叫好,她一失神,割了手指。

窗外的人走进来,抽出锦帕替她细细包扎。

用刀之人难免为刀所伤,她手中的伤不止这一道,从未有人在意,任其自生自灭。她慌乱地连下跪都忘了,不知所措地站在燕王殿下的面前。

“听闻府中出了个有疱丁之技的丫头,便来看看,却累你受伤,实在罪过。”他放下她的手,言语温和,哪有增点王爷的高高在上,“回头让大夫替你上药,这般好的一双手,有闪失就太可惜了。”

她回过神,要跪下,却被他拦住,道:“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丫头。”她小声说,“爹娘将我卖入王府时,没有留下我的名字。”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切好的肉与菜上,道:“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假以时日,必有更大作为。丫头,你可愿将你的好刀法用到别处?”

“别处?”她不明白除了厨房,还有哪里需要菜刀。

“天下有更多的地方,比厨房更需要一把好刀。”他摸了摸她的头,“明日来书房见我。”

她摸着手上的那块锦帕,怯怯地从窗口探出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进飞扬的雪中,天与地之间的一切都模糊了,唯有这个人如此醒目,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掩盖他天生的光彩。

翌日,她去了他的书房,在那里等她的,除了他,还有一个精神矍铄、身形矫健的中年人。

他给她找了一个师父,十八般武艺,由师父悉心教来。最后,连师父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她的刀太快,把师父的胡须都割断了。

五年的时间,他从燕王变成了大明朝的皇帝,而她,从一个小厨娘,变成了他手下最出色的凰将军。

死在她手中的“乱臣贼子”,不论真收,难以计数。只要他开口,她就能为他取来任何一个头颅,不论对方该死或者无辜。

她最后的任务,是替他寻回夏桀佩刀。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等你归来。

但最后,她没有回去,而他也没有等她。

“若喜欢你,哪怕你只剩一具尸体,他也会千山万水寻了去。”这句话从我心里直接跳出了口,“如果我不见了,敖炽就算把三界都翻过来,也要抓我回去吧!”

敖炽……这名字,那张桀骜不驯若人讨厌的脸,那些针尖对麦芒的场面,突然从那团雾气里挣脱而出,回到了我身\_体里原来的位置。

“敖炽?”凰看着我,“你想起了什么吗?”

“我……我想我跟这个人应该很熟。”我支吾着。

“能这样对待你的男子,很难得。”她转过头。

“菜刀待你也很好啊。”我实话实说。

她只是苦笑,说:“一个看不明白的人,终究让人不敢靠近。”

她又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见她这样,我也无趣了,索悸出了门去溜达。

已近午时,街市上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而且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有人在说,今天又有死囚被砍头。

天已黑透了,一小牙月亮碎在河水里,一颗星星都不见,远远的,传来一声隐隐的闷雷。

风是越来越大了,把我的头发都吹乱了。

我在这里从傍晚躲到天黑,那个男人跟死了似的,到现在还躺在石头上,斗笠也盖得严实,连风都吹不走。

一阵凌乱的脚步从远处传来,三个人影从村口匆匆朝河边走。

最前头的人提着灯笼,脸孔被照得很清楚,是白天我在田边见过的一个矮胖汉子,他背后跟着年轻轻的一男一女,拎着简单的行李,边走边四下探看。

我的视力很好,那个年轻男人——他,显然是那白天被砍了头的囚犯。

幸亏我是个妖怪,不然一定吓得跳起来。

我亲眼看到他的头滚到地上,跳了几下,滚了几圈才停住。

菜刀终于醒了,揭开斗笠,坐在石头上看那三个朝他跑来的人。

石头前,男女扑通一声朝他跪下,狠狠磕了三个头。他只挥挥手,给了他们一个小包袱,说:“一些银两,一路平安。”

又一番痛哭流涕,千恩万谢。

随后,那汉子便领了这二人朝那边的小舟而去,开船摇桨,又快又稳地朝远处而去。

一颗雨点打在我眼皮上,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下雨了,还不回去?”

我只好从暗处挪出来,走到他面前,指着远去的小船:“解释不?或者你告诉我,那个其实是死囚的孪生兄弟。”

“你的后遗症正在恢复。”他笑笑,“你已知道我跟你,其实都是妖怪。”

“白天,保是你使出来的障眼法。你根本没有砍他的头,对不对?”我了解妖怪的本领,但我至今未能看出他的真身是什么。

“人不是他杀的。真凶的父亲比县太爷的官大许多,你在这世上多走走,便会发现钱与权可以换回来很多东西,包括人命。”他淡淡道,“但,不是每个不该死的死囚都能遇上我。”

“不杀人的刽子手。”我上下打量他一番,“为人间正义?”

“你爱怎么想都行。”他撇下我,朝前走去。

“你救过多少这样的人?”我大声问。

“没数过。”

“你杀过多少人?”

“没数过。”

他消失在了我的视线。

三天之后,长欢县首富,肖家大公子被人发现暴毙在飘香院的绣床-上,身首分离。同寝一夜的青楼女-子竟毫无觉察,清晨一睁眼,吓得魂魄出窃。官府为此案忙得团团转,可根本寻不到行凶者半点蛛丝马迹。

有人偷偷说,这肖大公子素来乖戾霸道,他家丫环本是被他害死,只因他有个在朝中为官的爹,便想方设法给他脱-了罪,可怜那替罪羊前些天已经被斩首示众。可见这定是神鬼显灵,谁说世上无公道,恶人自有恶报。

我依然大喇喇地吃着菜刀煮的饭,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只是在夜里打蚊子的时候,我有意无意地说:“啧啧,这不该杀的下不去手,该杀的一个都不放过!”

啪,我又消灭了一个。

他没任何反应,照例拖着他的破席子睡到了院子里。

墙上的划痕已经十七道了。

街上到处都是卖香烛纸钱的贩子,明天就是中元节,每到这一天,人类开始忙着祭祀亡故的亲人。

这几天我都不打算出门,因为街上到处是臭道士,谁知那个害苦我的家伙是不是也在其中。我的后遗症恢复得越来越快,今天,我已经能想起一个叫做九厥的,长着湖蓝色头发的男人。他是我的朋友,会酿酒,很聒噪。

虽然还不能将所有的片段溶成完整的记忆,但我知道快了。

可是,我突然不想太快恢复记忆。因为只要这一天一到,便表示我可能会离开菜刀与凰了。

半个月失忆的生活,他们是我唯一的,朋友,不管他们承认与否。我舍不是菜刀的丸子汤。

最近几天,菜刀总是很累的样子,每天晚饭之后,他都会出去,往那个村子的方向,然后天快亮才回来。

我试着跟踪过他,但每次都失败。他只要一进村子,便失去踪影,任我在里头到处乱窜,也没有他的下落。凰变得更不爱说话了,饭也吃得少。

有一天我从外头回来,看到菜刀在跟她交谈。什么内容我不知道,只发现越近中元节,凰越是不安,虽然她掩饰得很好。

这两个人身上,藏着奇怪的秘密。

天气很不好,三天前就开始下暴雨,还有不少人说,这几日的凌晨,总被地底下奇怪的震颤给弄醒。

我虽睡得像猪,但前天凌晨,确实也被地下一股奇怪的力量给摇醒了片刻。

这会儿,我坐在屋檐下,托着腮,皱眉看着乌黑的像要掉下来的天空。菜刀走到我身边,扔给我几个小钱,说:“去买点香蜡回来。我要做晚饭,没有时间。”

“这么大的雨!”我瞪他。

“在河里都淹不死,这点雨怕什么!”他淡淡道,“我烧了你最爱的丸子,等你回来。”

好吧好吧,我就是管不了这张嘴!

打着伞出了门,去了最近的纸扎铺,边走边抱怨,妖怪也要过中元节吗,真是奇了怪了。

等等,我心里突然一惊,这么久了,菜刀从来没有让我为他办任何一件事。飞奔回去,果然人去屋空,凰的轮椅孤单地留在窗前。

墙上,我刻下时间划痕的地方,留着几个不算好看的字——后会无期,珍重。

这个骗子!再写句“认识你三生有幸”多好!

我将手里的纸钱一扔,冒雨出了门。

我觉得,如果今天不找到他们,这一世便真的后会无期了。我们没有什么生死与共的经历,相识也不到一月,但既然吃过人家的饭,也该当面说声谢谢,如果他们有难,我会拉他们一把,不管拉不拉得动。滴水之恩也好白吃之恩也好,都当报答,我不想欠人情。这个不知是什么的妖怪,会带着凰去哪里?

我已经记起了该如何飞行,可滂沱大雨完全扰乱了我的方向。

村子?!菜刀常去的村子?我心里骤然亮了一亮。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密密雨帘后,传来我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树妖,你我如此有缘,还不随贫道回去!”

我回头,那冤魂不散的臭道雨竟骑着一只纸做的龙,冲我阴阴地笑。

快飞不动了,好累,累死了!

臭道士的纸龙太厉害,紧追不入,再近一点就要咬到我的脚了!我几乎能想象臭道士现在的表情有多么狰狞跟得意。这次要是被他抓住,显然不会只是肚子痛这么轻巧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一道白光从地下窜了出来,像一把刀,猁地切断了道士与我之间的空间,我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朝地面拽去,风声雨声在耳畔啸叫,我眼前一黑,像坠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然后是扑通一声,冰凉的水猛地灌进了我的口鼻。

等我再从水里冒出来时,眼前已是明亮一片,堪比夏日最晴好的天气。当我的眼睛适应了这光线之后,我的嘴诧异张大了——

碧绿清澈的河水,绕过我的身\_体向前流动,两侧的河岸上,不是寻常的石头,而是温润晴翠的玉石,有的伏地而生,有的高达数丈,似棵棵临风玉树,器宇轩昂,放眼望去,处处荧光剔透,一派浑然天成的祥和之气。

一声不属于人界任何动物的声音,从我头顶上轰然而过。

抬头,一条半透明的七彩五爪龙从空中悠然游过,仔细看去,竟没有实体,似由山川之灵气汇聚而成,所过之处,气流旋动,彩光流传,实在是罕见的壮美灵动。再看,头顶那片被游龙拨开的云雾般的白气之后,竟是一条疾速流动的河水,光影缠绕的水纹之上,清清楚楚看到一片正在落雨的乌黑天空。

“还不上来!”

菜刀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我忙扭过头,他横拒两臂,立于岸边,皱眉看我,凰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背靠一块一人高的玉石,石中的光华将她身上惯有的晦暗之色荡涤得一干二净,连她素来苍白的脸,都泛起了淡淡的红霞。

这个地方,不止有着堂皇祥和的气氛,似乎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述的,生命的力量。

我赶紧爬上岸,说:“外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菜刀冷冷打断我的话。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条河在头顶?还能看到我刚刚飞过的天空?”我太好奇了,早忘了被道士追杀的狼狈,也不计较他的语气。

凰怔怔地看着空中那缓慢游动的龙,说:“大明龙脉,原来是真的。”

龙脉?!这个我知道,人界历代皇朝的命脉,就是那深藏不露的龙脉,隐于天上地下,阔海深山。一旦龙脉被断,便意味着一个皇朝的覆灭。

一个县城里的刽子手,一个被遗忘的凰将军,怎么跟这个地方沾上了关系?!

比起看到活生生的龙脉,我更惊讶这个!

“龙脉之气,乃天下至灵至净之物,你在这里打了滚,身上的妖气至少七日不现,七天时间,足够你逃命。”他上来拽住我的手腕,“我送你出去,今后好自为之。”

“我刚来你就让我走?”我还没看够这难得的人间奇景呢!还有那些玉石,可值钱了吧!要我逃命也得让我赚点盘缠不是!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朝我刚才上来的地方走,看起来是要原路将我送出去。就在我们离河水还有一步之遥时,平缓的地下河水上突然漾开了一圈圈奇异的波纹,仿佛有什么要从下头钻出来。

菜刀神色一变,旋即松开我的手,低声道:“躲起来!”

躲?看他神色严峻,我忙环顾四周,选了那最高的一棵玉石,飞身落于顶端,那老树粗壮的玉石顶上,正好有块碗装凹印,躲在里头,居高临下,神仙也难发现。

几乎同时,一个黑衣男子自水下一跃而出,手中弯弓如月,利箭如流星而出,直奔菜刀的面门而去。

菜刀连躲避也不屑,那来势汹汹的龙纹箭竟在离他身-躯不到一寸的地方,自行裂成了两半,仿佛一条被竖剖成两瓣的鱼,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撞在坚固的玉石上,当啷落地。

“收起你的箭吧,朱棣。”他看着燕子般落在面前的男人,“你的箭,永远快不过一把刀。”

水滴顺着朱棣的衣角往下滴,但看上去并不狼狈,天子威仪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头里,在哪里都不会消失。

朱棣,当朝皇帝就是这个模样呀,虽然已过中年,但仍是少见的眉目俊朗,英气逼人。我看向凰,她的嘴唇紧拒着,呼吸变得紧张,呆看着那最想看到的人。

“能将纸鹤送于朕枕边,不但知晓龙脉所在,还能逐一破解龙脉入口的机关与封印,这样的人,朕是要来看看的。”朱棣放下弓箭,环视四周,目光从凰身上扫过,但仅仅是扫过而已,好像根本没有认出她。

“你敢只身前来,倒也不是层懦之辈。”他嘴角一扬,“能踩着千万尸体走上皇位的人,确实不同寻常。”

朱棣脸色一沉,冷笑:“你将此地选为见面之处,便早料到朕只能孤身前来。”

“也是,龙脉所在,若为外人知晓,一刀断之,你的江山便埋进坟里了。”他指了指空中那条龙。

“你想切断它吗?”朱棣仰着头,“天下龙脉,不是萝卜青菜,岂是想动便能动的。”

“唯有夏桀刀可断。”

朱棣面色微变,旋即镇定:“龙牙,虎翼,犬神,皆在朕手。”

“你不觉得你手里的刀太多了么?”他缓步朝朱棣走去,“在你眼中,没有人,只有刀。你享受着握刀的感觉,好用与否是你判定的唯一标准。那些为你出生入死的‘刀’,坏了,钝了,丢了,亦只能落个自生自灭的下场。”他看了看凰,“你恐怕连他们的样子都不记得。”

朱棣不语,冷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

“刀,本有四把。它们生于西溟幽海,本是妖物,寻找主人,是它们生命的主题。”他停住,深潭一样的眼沉到最遥远的回忆——

有一把刀,不愿意终生被刻‘工具’的印记。

它反对三位兄长的决定,不肯与那夏桀定下契约。兄长们生气地跟它讲,既生而为刀,便需要一个主人,这才是刀的宿命,夏桀是当世最强的王者,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主人了。可它依然不肯,于是,只能选择离开,游走世间。

夏桀成了兄长们第一位主人,他生性暴虐,三把佩刀染满无辜者的血。它在远处看着在战场上肆意杀戮的兄长们,看着它们如何与它们的主人一道走入坟墓。主人死去,契约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