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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丑】(2 / 3)

“阿弥陀佛,有空带她回来看我。”老和尚转着念珠,转身进了庙,“微如芥子,也成世界。谁施谁受,未如眼见。”

当老家伙说的话越来越让人不能理解时,说明他做和尚做得越好了。

他笑笑,也不知几时才能再回芥子庙了。

关上元芥的房门,他本要回房,却又突然停了步子,转身出了将军府,趁夜往野山上的芥子庙而去。

端木忍将她露在外头的胳膊小心翼翼放进被子里。今夜她睡得很安稳,看她的睡脸看得久了,总觉得她在笑,但现看,又没有。

他披了衣裳,走出卧房,悄然往书房而去。

一路上,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这几日,那莫名的疼痛越发厉害起来,心口仿佛烧起一团火,还伴着一点痒,却不知该往哪里烧,十分难受。

他锁上门,也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那一点月光,慢慢起走过去坐下。

三年前的今天,他跟他的军队在夜狼谷与敌军恶战,虽然最终胜利者是他,可代价是全军覆没,两军死伤者的血,将整片天地都染成红色,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凝固在扬起的尘土中。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一天也是她的生辰,他的怀-里,还揣着特意买来的羊脂玉镯,只等班师回朝之后,补送给她做礼物。可是,当他从如山的尸体中爬出来时,这玉镯也跟阵亡的兵士一样,粉身碎骨。

月光缓慢地移动,对面,是一个人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它不是人,是他的战甲。他十二岁就随父亲上了战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跟这战甲上的一样多。

战甲旁边,挂的是皇帝御赐的玉浮金刀,上头刻着他的名字,作为赫赫战功的奖赏,世世代代的荣耀。

他在桃源出生,天生反应机敏,通猛过人,是父亲眼中的至大的骄傲。别的孩子还在追着娘亲要糖吃的时候,他已将一把木刀挥得有模有样,身后,握着藤条的爹,时不时敲敲他的手或腿,纠正不合格的动作。他若练得不好,晚饭必然是不能吃的,练得好,父亲便忍不住沾沾自喜,说有个完全继承了他优点的好儿子,将来青出于蓝,驰骋疆场,扫荡蛮夷,前途不可限量。

我天生神力,握刀弄剑不在话下!

好小子,反应实在敏捷,上阵杀敌,就要你这般的机警!

这兵书,那些蠢材读十年也记不住一句,你看过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将来必是大将之才!

这样的话,充斥于他幼年的全部生活。父亲眼中,所看到的全部的他,就是一个为战场而生的“天才”。

父亲没有说错,儿子的成就很早就超过了他。父亲到战死沙场的那一天,也只不过是个官拜从五品的武将罢了,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一句,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即便有如此温柔的夜色,他的战袍也减不去半分肃杀之气,那些在战场上飘荡的死亡与鲜血仿佛嵌在上头,一生一世也洗不掉,不管他是在人仰马翻的沙场,还是宁静安谧的桃源,他的大半个灵魂永远陷在一片厮杀之中,不得真正的安宁。

原本以为,历过千难万险归来,一场红烛高烧的婚礼,一个守候多年善解人意的她,或许能将他的灵魂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可是他却错了,她的变故,将他推入了另一个悲伤又无力的窘境。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么?让她无从欢笑。

还是……她已然不将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了?四年前,他离开桃源的那天,她像从前每一次分别时一样,嘱他处处小心,无论如何也要安然归来,彼时她带泪的笑脸还清晰于眼胶。离家一整年,长也不长,短也不短,再归来时,她容颜依旧,却变了另一个人。

他不是没有找人查探过。从他出征到归来成亲的这一年,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会到城门处张望一番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亲自问她究竟怎么了,她来来去去也只是说没有什么。

喜欢一个人才会对他笑。厌弃一个人,如何笑得出来。这般道理,三岁孩童也懂得。

他捂住心口,站到窗前。顺手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了一个小物事捏在手里——一只石头雕成的小鹦鹉,半成品,还有只翅膀没有雕完,细看,还被摔烂过,又被细心黏好。

这是他小时候亲手雕出来的玩意儿,为了雕得像,他还特意省下零花钱,往鸟贩手里买了一只长得很神气的翠毛鹦鹉,洗澡喂食,养得周周全全。然后趁父亲睡着的时候,才拿出藏在床底下的工具,借着月光雕啊雕。

可惜最后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他不是生气,是震怒,砸烂了所有的工具,摔死了那只已经会喊他名字的鹦鹉,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不是去当石匠!有时间干这样的蠢事,不如多念几卷兵书!

他抱着鹦鹉的尸体,不敢哭,不敢分辩。其实他很想跟父亲说,他从未想过要当石匠,只因握着刻刀,把一块粗鄙的石头变成活灵灵的小动物,这落下去的每一刀都让人高兴,仅此而已。

从此,他没再摸过刻刀,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的刀,只落在一个又一个的敌人身上,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刀锋下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以为生命中有了她,他便可以再像从前那样,用自己最温柔的手,抛掉所有残酷血腥的记忆,雕出一段轻快愉悦的新生活,可,还是不能。

父亲曾跟他说,儿子,爹视你如珍宝,爱之深,责之切。

她曾跟他说,端木大哥,筱青心里,你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我爱你,甚于一切。

都说爱他,为何最终都让他心如刀割。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石雕,咬紧牙坐回椅子上,待到心口上的那股疼痛消减大半之后,才略略舒了口气,擦去额上疼出的冷汗,起身朝房门走去。

经过一面铜镜时,他的余光从镜面上扫过,整个人突然怔了一下,猛将头转过去一瞧——那素来清晰的铜镜里,他的身影像被蒙上一层浓雾,只看得见一块块模糊的颜色。

他当是镜子脏了,上前拿手去抹,依然如故。镜子里的他,像个诡魅的影子,不真切地存在着。

他呆了半晌,不甘心地又去擦,也不知过去多久,镜中的他才渐渐恢复到正常的模样。

一时幻觉吧。他定定神,走出房门。

翌日,他着人将这面铜镜扔出了家门,换了一面新的。

来这里已经四天。

元芥有些心神不宁,练习时常常出错。

三无并不多责怪,就算揪她的耳朵,也下手温柔,脸上带笑。

他从来都这个样子。有钱没钱,顺境逆境,总是笑呵呵的,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件事能让他难过。

几天来,他们除了昨晚为了将军两口子专门表演一场之外,就无所事事了。至于那个不笑的女-人,在看他们的节目时,跟平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在目光落在师父花脸上的时候,神情才有一点点难得的松动。她看出来了,将军肯定也看出来了。

师父将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在她面前,他总是发挥得比任何时候都好,连摔跤都摔得更好笑。

师父还是惦记她的吧。元芥暗暗想。

昨晚的表演之前,她正给师父勾脸。以前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勾,说她连个乌龟都画不好,她不服,拼命练习,连觉都不睡。到现在,她已经能完完全全按照他的意思,将他的脸改造成世上最夸张最可笑的面具。

最后一笔时,有人敲门。

将军夫人站在门外,目光越过她,落在照着脸孔的铜镜:“不妨碍你们吧?”

元芥朝三无挤了挤眼睛,他起身向她行了个礼,说:“不妨碍,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登场。夫人来此,所为何事?”

她进来,目不转睛看着他,说:“真好,你又回来了。”

元芥看到她的眉眼在微微颤动,很像一个努力想笑,但还是失败的人。

“好久不见了。”因为勾了脸,三无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沉默良久。

“元芥,你先出去。”三元转过头,“时间还早,出去随便找个地方玩吧。”

“你让一个穿得像猴子的人上哪儿玩去!”元芥撅嘴,扯着自己滑稽的表演服。

“你不穿这一身也像个猴子。”三元取出一块碎银子塞-在她手里,“去跟府里的小厮赌花生玩吧,今天师父批准你。”

“有钱好办事,两位慢慢聊。”她的一张脸简单要笑烂了,欢蹦着出了房间,还顺手掩上了门。

她没有去跟人赌钱,而是寻了将军府中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将自己藏在水上回廊的最末端,趴在栏杆上看鱼,脸上,再没有一天开心的样子。

屋里,三无跟她对面而坐,她有些局促,低头摆弄着已经捏成一团的手绢。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三无笑着问,“爱笑爱闹,很像我徒弟。你还认得那小不点吧?”

“记得。人小鬼大,变着法儿地榨我的银子。”她慢慢道。

三无哈哈大笑。

以前……“以前”真是个不错的词。

那时的冬天比这几年冷,他带着大病初愈的元芥,在桃源的市集上卖艺。他自己穿着单薄,却把元芥穿成了一个厚厚的棉球,倒在地上都能弹起来的那种。生意并不好。观众们时多时少,有时候演的不顺,还会被人砸摊子。

但是,只要有他的表演,她都会来看,不管他演得好不好,她都大笑叫好。

“你不是那边戏班里的人么,天天往这儿跑,不用表演么?”他跟她很快就熟了,每次表演完,会了聊上几句,这姑娘的性格,多一分就粗鲁,减一分就造作,刚刚好。

“你这边有趣呀,我们那里整天就只晓得干巴巴地练啊唱啊。”她对他笑道,“我就喜欢看你的表演,这大花脸,再伤心的人看了也开心了!”

“你有伤心事么?”他问。

“现在没了。”她摇头,“要是以后有,你的表演就更派上用场了!”

他笑嘻嘻地说:“希望永远别有这样的以后。”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她父亲刚刚去世。

只有在他,准确说是在没有卸妆的他面前,她才笑得那么真切开怀。

这段时间,桃源集市的表演场外,一直有个铁杆女观众,也因她的存在,三无的表演更加尽心尽力,丰富多彩。

她很有天赋,提出来的点子跟建议都很有用,用到他的表演上,耳目一新。

他从最初的无所谓,到一来渐渐期盼一天的演出结束后,那一段她与他独处的时光。她看他进,那笑成月牙的眼睛,银铃一样的声音,越来越让他着迷。

喜欢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除了讨论表演上的技巧,她被班主打了多少手心,戏班里谁跟谁又好上了,包括她夜里做梦梦见了什么,高兴的,苦闷的,一切都口无遮拦地跟他讲,这个时候,她跟他之间完全没有障碍。

她说她喜欢看他在箱子里钻来钻去,他就搬来更多的箱子做道具,在观众的笑声与掌声中,卖力地表演;她说踩在圆球上翻跟头有趣,他就日夜练习如何在圆球上保持平衡,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在意。观众们的叫好声越来越多,可他眼里,观众只有一个。

他的喜欢,观众不知道,她不知道,但有个人一清二楚。

月明星稀的夜里,元芥坐在住处的院子里,咬着香甜的桂花糖,这是拿从她身上论来的钱买的。每次她一来,元芥最后都贴着她要赏钱,说师父的表演不能白看,不给就黏在她身上蹭鼻涕。

三无在院子中间练习新戏法,将一块石头变成一枝鲜花。

“师父!”元芥喊。

“干吗?”他专注于手中的道具。

“你跟谢筱青聊天时,为什么从来不卸妆呀?”她问。

“她总是在咱们收摊的时候来,我也来不及卸嘛。”他答,将石头藏在黑布下。

“屁!”元芥白眼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她说喜欢看你花脸的样子,你说那你见她时就不卸妆了。”

“卸妆不卸妆,我不还是我嘛。”他将黑布一抖,一朵鲜花绽开在手中,“小鬼,去睡觉!”

元芥从石桌上跳下来:“你喜欢她。”

三元微微一怔,顺势将手中的花扔到她头上:“再不去睡,我就扔石头了。”

元芥把这朵红艳艳的花拾起来,刹那的不悦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到平时的模样。刮着脸坏笑:“-羞--羞-师父,喜欢又不承认!我就喜欢桂花糖,从来不会不承认!哎呀,快去把小师娘给我牵回来吧!”

花儿又被她扔了回来,刚好落到他的头上。

“这个给小师娘吧,要砸徒弟,桂花糖最好使!”她扮个鬼脸,跑进了屋里。

馋嘴徒弟说得不错,这朵花,应该给她。

这戏法果然大受欢迎。他将手里的花,交到她手里。她高兴得不得了。

傍晚,他卸了妆,穿上自认为最好的衣裳,到了桃花河畔。

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约她来这里,说有礼物要送她。

当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时,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然后继续搜寻——她居然没有认出他。

他笑眯眯地在她身后拍她的肩膀。

她足足倒退了两步,看他的眼神除了惊讶,剩下的全部都是陌生。

“我是三无呀!”他笑,有些紧张。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桃花河边的傍晚,突然变得冷清起来。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傻傻坐着,笑着,等时间过去。

“这样子的你,原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啊。”到夕阳全部沉进河水里,她才尴尬地开了口,笑得很牵强。

他笑着挠头,说:“确实也没有多一个鼻子。”

说罢,为了缓解气氛,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彩帕,从手中拂过,一束艳丽的桃花开在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

“真好看。”可是她没有接,起身对他道,“我我要回去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但笑容一如往日:“花脸小丑给你的花,为何又收下了呢?”

她愣了片刻,说:“因为那是小丑。”

没人要的桃花,最后都落到了河水里。

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了一根刺,扎啊扎啊,越来越疼。

可是,他还是只能笑。

回到家,元芥赞他今天英俊,他哈哈笑,破例买了两包桂花糖给她。

“小师娘呢?”元芥故意朝他身后瞅。

本想敷衍这鬼灵精,可是,不给她讲实情,又能再讲给谁听呢?

他讲得太慢,直到月亮爬到另一边时才讲完。

元芥伸出手,触着他的心脏,问:“这里疼?”

“对。”他笑着点头。

“为什么不哭?”元芥歪着头,“我上次磕破膝盖都哭了一个时辰呢!”

“傻孩子。”他摸着她的脑袋,“花脸小丑怎么能哭呢,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让看到他的人都开心。以前师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今天才懂。”

“那家伙明明喜欢看你表演,跟你聊天,为何你卸妆之后,她就变成这样呢?”元芥瞪着眼睛,十分迷茫。

“等你跟师父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有些人要的,只是一个花脸的,拼命逗趣,不断讨好,一直播上去就让他们开心的小丑,而卸妆之后平淡的脸,对他们毫无意义。”他笑道。

元芥皱着眉,道:“可师父卸妆之后也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嘛!”

“哈哈。再好看,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张脸罢了。”他笑。

“你哭吧!”元芥摸了一个桂花糖塞-到他嘴里,“边吃糖边哭,就不那么难过了。”

“师父不会哭。”他拧了拧她的脸,“不管怎样,把笑脸留给别人,总比哭哭啼啼强。”

元芥想了想,低头吃糖,不说话了。

第二天,她独自跑去了芥子庙,老和尚在喝香喷喷的野菜粥。

“我师父说他不会哭。老和尚,他是不是得了怪病?”她把粥碗从老和尚手里夺下来,“大家这么熟,不许诓我!”

老和尚为难地看着她,想了想,说:“那不是病。”

“那是什么!”她扯他的胡子,然后满地打滚,“不说我就天天赖在这里,吃穿你!”

“行行,告诉你也无妨。”老和尚投降,“阿弥陀佛,真是一笑冤债。”

这天,天快黑的时候,元芥才从芥子庙出来,一路无精打采。直到走到家门口时,才突然抖擞精神,像往常一般蹦进门去。

师徒的表演,依然继续,集市上照样每天都有喝彩声。

不过,她很久没来了。

元芥的身\_体完全康复时,秋天的颜色已漫山遍野。这时,桃源里最热传的消息是,戏班那疯丫头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外出表演时,竟不知怎么的被端木将军看上了,已给她赎了身,带回将军府,恐怕不久就要成亲了呢。

没有油彩的脸,得是这样的,才是她中意的。他懂了。

他依然在热烈的笑声中扮演他的花脸小丑,摔倒又爬起,没有眼泪,只有笑容。

之后有一次,他与她在街上擦肩而过,仅仅就是擦肩而过,她甚至连余光都没有照应到他——她根本就记不住他本来的模样。

她摆弄着他的道具:“几年时间,小鬼头都长成大姑娘了。”

“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三无笑道。

“那晚你一走上台,我便认出来了。”她大概是太久没有笑过,莫名的悲哀之色深得刻进了脸上的每条纹理。

“还是花脸小丑让人记忆深刻。”他笑,“你来找我……”

“既见故人,便来叙叙旧。”她看着他铺散在梳妆台上的工具,半晌才道,“能替我也画一张笑脸么?”

他一愣。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太久没有笑过。”

他沉默片刻,起身拿起了画笔。

“他们都说我是患了怪病。”她说,“你不问我什么吗?”

他摇头,将食指轻劝竖在她的唇上。

一笔一笔,细细描绘,再悲苦的脸,也在油彩的掩盖下,变得喜气洋洋。

“真好。”她把脸凑得很近,指尖小心翼翼地扫抚着镜中的自己,“笑得十分有趣,看了就让人高兴。”

三无点头:“但这并不适合。你生来主不是做花脸小丑的人。”

他递给她一张面巾:“擦了吧,被人看到,会笑话堂堂的将军夫人。”

“多留一会儿。”她摇头。

他笑:“我记得从前你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

“是,他也这样说。”她叹气,“我们第一次遇见时,戏班刚在外地替一户做官的人家表演完,我偷闲出去玩,攀上人家的院墙去摘果子,被路过的他看到,说我偷摘果子的样子,实在太开心。起初我并不知他的来历,当他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与他比爬树,比叉鱼,比骑马,将脸埋在水里比谁憋得久,志同道合,不亦乐乎。”

他听着,笑而不语。

“到他提出要将我赎出戏班时,我才知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其实,就算他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我也愿意跟他走。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与他在一起时的感觉,与任何人都不同。”

他点头,不多说什么。

“跟你讲这些,唐突了。”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笑脸”,“只是再见到你时,情不自禁就想起从前那引起岁月。你的表演,比那时又精进了太多。”

“混口饭吃并不太容易,尤其还要养徒弟,不下点工夫不行。元芥那孩子,太能吃了。”他哈哈一笑。

屋里的人在想着当年,屋外的人影一闪而过。

端木忍闷声不响地往外走,心口上的疼痛,火一样蹿起来。

原来她与那三无,早就相识。

当晚的表演,在场的人照例笑得东倒西歪,端木忍牵强挤出点笑容,目光一直在她与三无间游离。

心口上的痛有增无减,他得费尽全力稳住心神,才能保有自己若无其事看完这场表演。

夜里,他辗转难眠,起身倒水喝。走过卧房的梳妆台时,手中的茶杯差点摔下来——镜子里的他,又成了一片诡影。

“师父,还要留多久呀?今天都七天了。”元芥一大早就跑到三无房里,将他自被窝里闹起来,“我看将军夫人是笑不出来了,虽然将军府好吃好住,久了也不自在呢。”

“第七天了呀?”三无打了个呵欠,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起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交给元芥,“这些是师父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银两,你拿走,到芥子庙等我。”

元芥抱着银子,摸摸他的额头:“平白无故喊我去芥子庙做什么?昨晚那管家不是才来通知,今晚将军设宴款待远客,要我们做准备表演么?”

“我没忘。不过今天师父一个人上场就够了。”他把她歪戴的毡帽扶正,“你不也常叨叨着去探望老和尚么?反正芥子庙就在桃源郊外,你顺道回去添个香油,问个好吧。”

元芥想了想,道:“那,我去看了老和尚就回来。”

“不,就在芥子庙等我。”

“为什么不等表演完,我们一起去?”

“啰嗦,快去收拾!”

她迟疑着朝门口走,脸色并不好看,但当她回头时,又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喂,这银子真是全部积蓄?没私吞?”

“当然。”三元哭笑不得,“你想拿去全部买桂花都可以。”

她笑:“我会留着买地养猪的,徒弟不会为了桂花糖埋没师徒的理想。”

她的身影要离开之前,三元喊住她:“元芥。”

她又回头,大眼睛里盛着明亮的晨光。

他张了张口,又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

今夜并没有远客,全部观众只有端木忍夫妇。偌大的宴厅中,连把酒的侍女都没有。

三无的表演,依然精彩,明亮的灯光落在他五颜六色的脸上,出奇的绚丽。

端木忍时不进地高声叫好,比任何时候都高兴似的。

谢筱青不审往常那样,不笑,但专注地看着三无的每个动作,眼底里沉淀已久的灰色只在这个时候才会淡去一些。

室外已是银月高挂,夜阑人静,而表演仍在继续。

他从空空的盒子中变出一只雪白的鸽子,振翅朝端木忍夫妇飞去。

本应是鲜花与喝彩的时刻,谁料那白鸽子却被凌空断了翅膀,鲜血洒出,扑棱着残躯掉在了桌上,撞翻了杯碗。

谢筱青惊得捂住嘴,呆看着身边的夫君。

尚还温热的鸽血沾在雪亮的刀刃上,端木忍紧握着他的佩刀,一步步朝三无走过去。

“三无师傅,本以为你是我的福星,是让我夫人重展笑颜的希望。”他的刀,架到三无的脖子上,“可万没想到,你才是那个让我与她都笑不出来的人。”

谢筱青扑上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不,不是那样!你放下刀!”

“怕我杀了你的旧相好?”端木忍的脸因为愤怒而扬曲成了怪物,所有的英明神武彬彬有礼在他身上彻底消失,她越是开口哀求,他的理智丧失的越快,竟猛一下将她推得重摔在地,“我离开的这一年,你也他究竟干出什么好事?竟让你对我三年不露笑脸!”

一道淡淡的红光,在他心口处缓缓旋转,穿透了衣裳,越来越明显。

“没有!我与他什么事也没有!”她哭出声,想拼命辩白,声音却在喉咙里发颤,怎么也说不出来下文。

端木忍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我待你不薄,你却负我至此!”

趁他分神的刹那,三无从他的刀下闪开,一把拉起谢筱青,拖到自己身后,脸上竟还笑得出来:“你讲再多,此刻的他也是听不进的。”

见他如此护住自己的妻子,端木忍的身\_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心口的红光竟真的化成了一道诡异的青红火焰,迅速爬遍了他的整个身\_体,乍眼看去,仿佛一个在地狱里沉浮的恶魔。

谢筱青惊得说不出话来。

“竟是这样……”三无讶异片刻,压低声音道,“我拖住他,你速速逃出去!”

话音未落,那同样烧起来的大刀已朝他头上劈来,火焰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苍白的灰烬,像悬在空气中的伤口,转眼四散飞开,如乱雪纷飞。

他险险避过,翻身将呆若木鸡的谢筱青朝门口一推:“走!”

她的速度,哪里能敌过身手矫健的端木忍,还没起身,那刀尖已朝她刺去。

刀尖之后,端木忍的脸上挂着怪异之极的笑容,那个文武全才知书识礼的大将军被他自己活活撕碎,剩下的,只有说不尽的,要置人于死地的疯狂。

三无飞身上去,将他撞了个趔趄。胳膊火辣辣地疼,他一看,衣袖竟被灼出一个洞来,大大不妙。

“闪开一旁!”

关键时刻,传一声厉喝,竟是老和尚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根桃树枝被他甩出去,刚打在端木忍头上,只听那家伙大叫一声,身上的怪火瞬间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