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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尺素慰慈心(2 / 3)

那时他还年轻,会害怕,会彷徨,会在夜深人静时生出自己是否担得起这万里江山的犹疑。

是皇玛嬷坐在他榻边,一夜一夜地陪着他。

她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握着他的手,像他还是孩童时那样,说:玄烨不怕,玛嬷看着你。

如今,轮到他的孩子了。

“皇玛嬷,”康熙的声音很轻,“等保成再养好些,孙儿带他来给您请安。”

孝庄抬起眼,望着康熙。

烛火映在她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眸里,漾开点点碎金。

“不急。”她说,“让他好生养着,养好了再来。哀家这身子骨还硬朗,等得起。”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檀木信匣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这孩子的心意,哀家收到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冷月从云隙间探出头,将清辉洒满慈宁宫的庭院。

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细密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糖。

暖阁里,炭火正红,将那枝案头供着的蜡梅映得愈发莹润剔透。

花香幽幽地飘散,混着檀香、茶香,与那封信笺上淡淡的墨香,氤氲成一室温暖而静谧的安宁。

孝庄将那信匣放在枕边最贴身的位置,缓缓躺下。

苏麻喇姑为她掖好被角,又检视了一遍熏笼里的炭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娘娘今夜,必能安睡了。”她心里想。

帐幔深处,孝庄阖着眼,呼吸渐趋绵长。

她的手里仍握着那串沉香念珠,指节却不再捻动,只是静静地、安稳地覆在信匣之上。

那封信,静静躺在匣中。

隔着毓庆宫到慈宁宫的重重宫阙、漫漫长道,隔着那场绵延数日的雪与风,隔着她数不清多少个悬心难眠的夜——

她的保成,对她说:乌库玛嬷,孙儿一切都好。孙儿想念您。

她听见了。

*

次日清晨,毓庆宫的暖阁里,胤礽刚用过早膳,正倚在窗边看何玉柱给那几盆水仙换水。

小狐狸忽然竖起耳朵,用意念喊他:

【宿主宿主!慈宁宫来人了!】

胤礽抬眸,便见何玉柱快步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帘子打起,进来的是苏麻喇姑。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袱包裹,恭恭敬敬地向胤礽行礼:“老奴给太子爷请安。”

“姑姑快请起。”胤礽微微欠身。

苏麻喇姑直起身,将锦袱双手呈上,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太皇太后昨夜收到太子爷的信,欢喜得一夜都没舍得撒手。

今儿一早,娘娘便吩咐老奴将这个给太子爷送来。”

胤礽接过锦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绛紫色暗云纹的夹袄与棉裤。

针脚细密,衬里柔软,正是幼童穿的尺寸。

衣襟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保”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乌库玛嬷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冬衣。

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个子蹿得太快,这件衣裳只穿了半个冬天便短了一截,乌库玛嬷却说“收起来,日后给保成的孩子穿”。

他没有孩子。

但乌库玛嬷还是将它收着,收了十余年。

衣物的最上面,压着一张小小的、折成方胜的信笺。那折法,与他昨夜那封信如出一辙。

胤礽展开信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而端秀,是乌库玛嬷亲笔:

乌库玛嬷收到了。

乌库玛嬷的保成,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胤礽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笺,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雪后初霁,天青如洗,将慈宁宫的方向映得一片澄明。

他将信笺轻轻贴在胸口,阖上眼。

那里,有一种很轻、又很重的情绪,在数十年的岁月长河里,终于——

靠岸了。

*

那件绛紫色的夹袄被胤礽亲手展开,铺在临窗的榻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温柔地落在那细密的针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