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苏无为站在破庙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烧成焦炭的窝棚架子,踩得稀巴烂的药草,东一摊西一摊的血迹,还有五具用白布盖着的尸首。
五个人。昨夜还在跟他招呼,有的喊“苏公子”,有的喊“苏兄弟”,有个年轻后生还问他“淬火能不能让刀更快”。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沅蹲在尸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用布蘸着,一点点擦掉他们脸上的血污。她擦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他们似的。
裴惊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只是一遍遍察看那些尸首上的伤口,像是在记仇。
程咬金的嗓门从窝棚里传出来,难得压低了:
“轻点轻点!他娘的,俺这肩膀还能不能要了?”
苏无为转身走进去。
窝棚里躺了一地伤号。程咬金靠在墙上,肩胛处的伤口已包扎好了,白布上渗出一片红。他龇牙咧嘴地骂骂咧咧,但骂声明显虚了。
李昭月盘腿坐在角落,脸色苍白,闭着眼调息。她内腑被乙弗氏一掌震伤,吐了两口血,但死活不肯躺下,说“打坐比躺着养得快”。
秦琼的腿伤又崩了,血渗透了布带,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自己的腿出神。
罗士信蹲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跟个被欺负了的小狼崽子似的。
牛进达吊着一只胳膊,在清点人数。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在下头应一声。念到第五个,没人应。他顿了顿,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接着往下念。
最里头那张草席上,躺着秦无衣。
阿沅刚给她料理完伤口,正蹲在旁边收拾药篓子。
秦无衣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她小腹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血已止住了,但那一剑刺得太深,差点伤及脏腑。
苏无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秦无衣睁开眼,看他一眼,又闭上。
“疼么?”
苏无为问。
秦无衣没答。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
“伤口太深了,我缝了十七针。秦姐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她说着,眼眶红了。
苏无为看着秦无衣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想起昨夜她挡在自个儿身前的样子,想起她中剑之后还站在那儿、一步不退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你没事罢”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秦无衣忽然睁开眼,看着他,淡淡道:
“没死。别这副丧气样。”
苏无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行,”
他说,
“我不丧气。”
阿沅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低头接着收拾药篓子。她翻出一个个瓶瓶罐罐,查验还有多少存粮,嘴里念念有词——三七没了,白及剩一点,血竭还剩半瓶,金疮药得重新配……
她翻到最底层,忽然停住了。
苏无为看她:
“怎么了?”
阿沅犹豫了一下,从药篓最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捧着那个布包,瞧了好几息,然后递给苏无为。
“公子,这是给你的。”
苏无为愣了愣,接过来。打开一看——三颗拇指大的药丸,黑褐色,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儿,光闻着就觉着精神一振。
“这是啥?”
阿沅小声道:
“祖父留给我的‘续命丹’。用老参、灵芝、首乌炼成的,一共就三颗。”
苏无为愣住了。老参。灵芝。首乌。这三样物件,随便一样都够寻常人吃一年。炼成丹丸,三颗——
“阿沅,”
他把布包递回去,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阿沅没接。她抬头看着他,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公子,你命短。”
苏无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沅接着道:
“你每日都在烧命,流鼻血,摔跤,中毒,被蜘蛛咬……阿沅没本事,救不了你。但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布包:
“这个能让你多活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