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4—
明月人生中第一个坎坷是妈妈过世。
肺癌,没熬过一年就去了。
S城老式的丧葬礼之后,都有一顿解秽酒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向宗铭知道女儿自妻子去了那日起,就不吃不喝,殡仪馆里还挨了他一巴掌。他痛心疾首极了,端来饭菜,勒令女儿当着他的面吃完。
明月一面吃,一面豆大的眼泪往饭里掉。她说她不能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烧成灰烬了,这太残酷了,她没妈妈了,谁都有妈妈,她没妈妈了!
周映辉只远远地看着,他并不打算安慰她,因为有些伤痛不该去安慰的,你也着实做不到感同身受。
妈妈刚过世不久,向明月紧接着迎来人生第二个坎坷。
老爹逼着她去学车,找点事情做,人也不会那么容易胡思乱想。
可是学车太难了,她几回哭回来,说不学了。教练老是骂人。
向东元没办法,找来一辆老普桑,在他们别墅区外面的空地上画出了个倒库的标准尺寸,
他亲自上阵教小妹。
阴历六月,早已经是酷暑难挨,香樟树里的蝉天没亮就叫了。周映辉趴在自家二楼的北窗上看他们兄妹俩。
向当当笨得时候是真笨,能把人气到直接升天的那种。
兄妹俩一言不合就吵架了,向当当怪大哥教的和他们教练教的点位不一样。
向东元气她榆木脑袋:点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多打了你可以回啊,方向盘是给你动的,不是给你死抓着的。
后视镜是给你坐在里面看的,你回回要伸脑袋出去看,还叫什么后视镜!
离合器慢点松慢点松!
我不说你就不踩刹,还好后面是道墙,是条河,我们早就下去了!
你忘记松手刹了!!!
向家兄妹教学记,结果这排楼的住户都被他们吵得没睡成懒觉。
周映辉直接在楼上笑趴了。那年暑假结束,向当当晒成黑煤球如愿以偿拿到了驾照,但是向爸和东哥也不准她摸车子。
说她这水平,不有人陪她开两年,不放心放她一个人上路。
向东元说:你的命是小,人家命是大。
向明月火急火燎醒酒就要跑,她自己的屋子,她一个劲地不想待了。
周映辉随即跟她出来,电梯口,她拿食指指他,“周映辉,你死定了!”
等电梯的空档,她撩撩耳边发,一副非你死即我亡的口吻威胁他,“你不搬走我搬走!”
两脚踏进电梯里,很暴躁地揿阖门钮,如愿下行后,向明月才重吐一口气,要死了,这算什么事嘛?
向明月捂一捂自己的心口,她居然还心慌离乱的!
这这这,她什么时候定力这么差了?
外面八九点钟,她跳上计程车直奔书娟家,她急需一个宣泄口。
到了闺蜜家,梁书娟这个女人,大半夜在家杀孩子……般地凶。
向明月即刻母爱就泛滥了,“你干嘛呀,大半夜打孩子,睡前家庭暴力是最变态的。”说着,她连忙抱起豆豆问他,你咋地又招你娘了?
豆豆明年要上幼儿园了,书娟也一直送给孩子上早教课,刚才睡前在识字,小家伙毫不专心,就招书娟火了。
向明月说,现在的家长是不是都有焦虑症呀,这般小的孩子都开始学这些。他们工作室里也有几个同事,一到周末比工作日忙,送孩子学这个学那个。
“行了,外人面前不打骂孩子,这是我家的传统。我觉得很有必要,你也就看我面子,早点放我干儿子睡觉吧,学海无涯,不在乎这一晚了。”
书娟:“……”
“你干嘛来了?”
向明月一身酒气,是,她干嘛来了,哦,避难来了。
说着,她说肚子饿了,晚上和我哥应酬了,都没吃几口东西,光喝酒了。
“有没有东西吃?”
结果半个小时后,向当当这个祸害精,在书娟家吃烧烤,顺带着还馋到了豆豆,央求再三,书娟才肯勉强同意儿子吃个素年糕。
向明月埋怨她,“我和你们这些自律到极致的女人,真得不想做朋友。”
书娟带儿子去刷牙再哄回床上,重新坐回向明月身边,“今晚真不打算回去了?”
向明月没言声。
书娟索性笑她,“年轻就是好,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男的图那些小女生就是她们鲜活明亮,其实人都一样,女的图小男人也是这个道理。起码你向明月,头一回被一个小男人吓住了。”
“我为什么要被小男人吓住?我纯粹是不想把事情搞糊涂了好吧!”向大小姐一身正气。
书娟潜台词在说:信你才有鬼。
“你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是你刚和周渠谈恋爱的那会儿见过!”
好好的胃口,老友提旧男人,还真是扫兴。向明月即刻丢下手里的竹签,不吃了。
书娟才不怕她,死过去才能活过来,我就是要时常在你耳边念叨念叨你的伤心事,等哪天你对那人免疫了,才算完!
向明月:“你是魔鬼!”
说来,人长大了,变麻烦了呢。
向明月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老赖在你家里睡,我哥还来捉我好几次,他就是不相信我,生怕我和哪个男生一起,又怕你给我扯幌子。”
书娟答:“东元哥上辈子一定是你情人,超级爱吃醋的哥哥!”
那时候向明月是有手机的,她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在书娟家睡,向东元就叫她换书娟家座机打,且要梁妈妈亲自给他打,不然给他立刻马上滚回来。
那时候向明月也不化妆,带条内裤就能轻易住在书娟家了。
如今,卸妆、泡澡、护肤……书娟还得给她找没穿过的内裤,向大小姐还一边用一边嫌弃,“哎,我跟你说,你家这个吹风机太不给力了,能不能换个风大点的啊!”
“谁叫你头发那么多!”
“嗯,你这个秃头少女反正是够用了。”
“去死!”
二人互相损惯了,向明月穿上书娟的睡衣,再和她躺一张床上,仿佛一瞬间回到她们的十六岁。
书娟结婚早,丈夫又在他们婚后被驻派到了别的城市公干,这三年多,她基本上是两地跑,如今丈夫快回来了,孩子也要做学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