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对此没有置喙什么,只是两目愈发幽暗,立在殿门外沉沉望着金銮殿方向,一直待到了宫里头下钥的时分。
肩膀一,厚鹤氅披在了他身上。
“殿下,外头天冷,莫着凉了。”
田喜边给他披着鹤氅,边忧心道。
主子事他一奴才不能过问,可他心里头却是对圣上不满的,圣上弄这一出不止狠狠打了太子爷的脸面,着伤了太子爷的心。
晋滁眼皮动了动,这一动,眉毛上落得雪花扑落了下来,几些落在他脸上,几些细碎的落在铺满积雪的地面上。
他扭过头来看田喜,沉眉,“不是让你守着良娣?你怎么出来了。”
田喜忙解释:“良娣这会睡着了,奴才不敢在里头扰着,这方悄悄退出来了。”
晋滁颔首,面色稍缓。
他再次转过头来看殿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凌乱,飞散,夹杂在冬日的朔朔寒风中,凝成一片冰冷的天地。
这般的冰天雪地,让人格外贪恋屋内温暖。
“多搬个火盆放屋里。”
他拢起鹤氅,边转身进了殿内,边低声吩咐。
田喜无不应下。
朝臣还以为太子喜得麟儿,少不得要请上天假在府内陪伴宠妾爱子,却没料到仅隔了一日太子就一身寒肃上了朝。
待早朝开始,朝臣方知,太子爷之所以这么紧着时间上朝,是来者不善,专程为了与圣上对抗。
整整七八日的时间,朝堂上战火弥漫,剑拔弩张,皇家父子关系恶劣到极点。天家事,朝臣不好插手,可处身朝堂,他们难免被这把火给波及到。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没有给太子爷送贺礼人。
林苑这两日方觉得身体缓了些。
怀这个孩子时候就不大利索,从怀上就孕吐,一直到生产前那几日,依旧反应强烈。孕期遭了罪,身体随之虚弱,生时候就不顺利。
生那会她使不上力,内心又心灰意冷,好几回她甚至都起了念,不想将他带上世上。
可转念一想,心头又涌上无限悲哀,因为他又何错呢,手脚都发育成熟了,身体各个器官都发育成熟了,能隐约听见外头的声音,能感知到痛,她又如何能下得了狠心去残忍剥夺他幼小生命。
一天一夜,她终于将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啼哭的那刻,她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那一刻她脑中空白一片,恍惚中好似觉得身体飘荡荡的,犹似游魂游离在尘世间。
田喜见她吃完补药后就双目发直的怔在那,唯恐多思伤身,他忙示意那奶娘抱孩子近前,而后他小心翼翼将孩子从奶娘孩子抱出来。
这几日他跟着奶娘学着,抱孩子姿势已经十分熟稔。
“良娣娘娘您瞧瞧小皇孙,这会刚吃饱了奶,可精神着,您瞧瞧多可爱。”
林苑动了动眸,总算从混沌里拉回了些思绪来。
田喜见她朝孩子方向看来,很眼色的就将孩子往她跟前凑了凑,“您瞧瞧,小皇孙可真乖。”
孩子刚生下来时是皱巴巴的,可皇家的孩子不缺奶水,不过养了区区几日就养得白白胖胖,如精雕玉琢的雪娃娃般,很是喜人。
田喜见他又要将拳头往嘴巴里塞,下意识就将他小手新塞回襁褓里,边摇晃着边哄着:“乖乖小皇孙,您的小手可金贵着呢,可不能吃。”
这会突然感到落在身上打量的目光,田喜悚然一惊,慌忙就要下跪请罪:“奴才……”
“不是什么大不了事。”林苑制止他,声音如常:“你不必诚惶诚恐,你用心对待小皇孙我很感激,不会怪罪于你。”
田喜抱着小皇孙僵立在那,还是觉得心余悸。
小主子再小,那也是他们这奴才主子,焉能这般亲昵对待?更何况宫里头的那些主子们多忌讳,不愿让龙子皇孙与他们这些宦官多接触,嫌晦气。
“不必紧张,我没那么多忌讳。”
林苑让婆子扶她起身,半倚在床头,又让人搬了椅子让田喜坐。
田喜试探的将孩子递给她,她也没反对,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田喜半松口气,略有小心坐在椅子上。
“我看你抱孩子姿势十分熟稔,是不是底下弟弟妹妹?”
林苑问声温和,田喜心头却打了个突。
他是深知这位主的性子,往常连对着太子爷都冷言冷语,时候甚至连冷语都不愿多说两句,如何就温声细语的要与他唠起家常来了。
田喜心里疑问,可嘴上却不耽搁如回道,“奴才打小就被卖到宫里头去了,因为年纪小,家里事早就不记得,没有弟弟妹妹,奴才不记得那么清楚了。”
林苑听后点头,道:“倒是可怜,无亲无故。”
田喜就道:“谢娘娘怜悯。不过奴才比较其他奴才算是走运了,当年在宫里头没遭多少罪就遇见了咱们太子爷,太子爷仁善将奴才要了过来跟在身边,一晃这么多年,从未亏待过奴才。”
她闻言就淡淡的扯唇,面上浮现是虚弱的苍白。
田喜忧心道:“娘娘要是累了便歇着罢,您如今可得好生养着,操劳不得。”
林苑偏头闷咳几声,望着怀里已经迷瞪着眼儿似要入睡的孩子,半阖了眸带些疲惫道:“田公公,你瞧见了,我这身子骨不利索,往后怕是照应不到小皇孙,所以得劳烦你辛苦些多加看顾了。”
田喜退出房里后,脑中一直在回荡这林良娣这最后的一句话。他总觉得她这番话似乎别有深意,可左思右想,他又想不出个中关键。
太子今日下朝些晚,可回来时却是神清气爽,一反之前沉郁之态。
田喜眼尖瞧到太子手里圣旨,再瞧马车后头跟着那些个排着长队扛着箱子宫人,心头有几分猜测,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圣上这是妥协了?
圣上确是妥协了,赐了赏,给孩子起了名字落在圣旨上,承认了皇长孙存在,承认了他们母子地位。
但对于太子要晋封林苑为太子侧妃一事,圣上虽是松了口,却道不是时候,等等再说。
太子虽不满,可未再坚持,他亦知圣上能松了口已是极限,其他等日后他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