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用钥匙打开门。
房子里空无一人,但灯却亮着。木门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出门买菜。
署名处画了个五角星。
于清伸手把它扯下,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她用指尖抚着上面的星星,眉眼变得柔和起来,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这星星是什么啊,他给自己弄的昵称吗?”
她也没太在意这件事情,把便利贴揣进兜里。
于清坐到沙发上,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随后,她向后一倒,整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渐渐失了神,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当中。
十六岁那年,是于清觉得最昏暗的一年。
那一年,她失去了父亲。还没在这悲痛中度过,母亲就已经选择改嫁。
那个时候,距离父亲离开,仅仅过了半年。
但是她又能说什么呢?
因为痛的人不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同样失去了相伴了十多年的丈夫。
因此,于清只有在母亲第一次提起继父的时候发了火。从此以后,她为了顾虑母亲的情绪,每次都装作一副无所谓了的样子。
可,她的母亲,却说了那样一句话。
——“让我考虑一下。”
想起这个,于清的眼眶慢慢变红,还未等她再陷入更深的回忆,玄关忽地响起门锁打开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顺着这声音被打断。
于清坐了起来,往沙发的边缘蹭:“回来啦?”
温梓新脱掉鞋子,点点头。
“你买了什么呀?”于清支着下巴,笑眼弯弯,“你算得还挺准,我这回来还没多久,你就回来了。”
温梓新拿起袋子看了眼:“我不太清楚这些的名字。”
于清站了起来:“行,那你坐着看会儿电视吧,我去做饭。”
温梓新侧头,强调:“我做了饭了。”
“……”于清才想起这茬,套上拖鞋往厨房走,“我去看看你做的饭。”
看着显示“保温”的电饭煲,于清打开盖子,往里头瞅了眼。
除了水加的有点多,其他都还算正常。
她放下了心,回头说了句:“你下次放少点水就行。”
温梓新跟在她身后,把手里的袋子拿了进来,应道:“好。”
于清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两个茄子,一颗娃娃菜,六个鸡翅膀,还有一个水瓜。别的材料家里都还有剩。
两个人吃应该够了。
于清回头看向温梓新,随口说了句:“你买的菜我都挺喜欢吃的,看来我们咱俩的口味差不多。”
“嗯。”温梓新站在她的旁边,主动提,“我来帮你吧。”
厨房空间不大,但容纳两人却也不显得拥挤。
于清也不知道要让他干点什么好,干脆把娃娃菜递给他:“你洗这个吧,把菜叶一片片撕开,然后用水洗三次。”
温梓新:“好。”
随机,于清拿起水瓜开始削皮。
她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把水瓜的皮都削干净了,看起来格外娴熟,完事儿后,她又从袋子里把茄子拿出来。
余光看到于清的举动,温梓新的嘴唇抿了起来,完全没了洗菜的心情。他忽地伸手,握住于清拿着刀的手:“我来削吧。”
于清愣了下,转头看向他:“啊?这刀很利的,我怕你弄到手。”
“那你呢?”
“你在关心我啊?”于清笑了,“没事儿,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不会弄到手的。”
温梓新还是摇了摇头,重复道:“我来吧。”
他看上去很坚持,于清也没再三的拒绝。她犹豫地把刀柄放到温梓新的手中,有些不放心地说:“你确定吗?你知道怎么削吗?”
“嗯。”
“那你慢慢来,不要弄到手了。”
温梓新认真应了声,慢条斯理地用刀锋将茄子皮削下。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虽然动作很慢,但是还是因为不熟练把食指划出了一道伤口。
于清虽然在旁边洗菜,但是大半的注意力都还是放在温梓新的身上。
就算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还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静。
于清顿时扔下手里的东西,抓住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声音像是冒了火:“你不会就不会,干嘛非得说自己会?现在受伤了吧?你觉得好玩……”
话还没说完。
隔着因为手的阻挡向两侧不断流动着的水,于清看到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温梓新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清用力眨了下眼,而后松开手。她呆呆地看向他,似是陷入震惊中无法挣脱。良久后,她才轻声问:“你怎么回事儿?”
温梓新的身体紧绷着,表情也不如平时那般自然。
于清又问了一遍:“你的伤口呢?”
温梓新喉结滑了滑,哑着嗓子说:“我没有受伤。”
于清垂下眼:“是我看错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很轻地应了声:“嗯。”
于清看着茄子上的血迹,又抬眸,像是不认识他了那般。她的眼里带了丝警惕,向后退了几步,声音发着颤:“你确定吗?”
她的反应让温梓新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艰难地喊道:“于清。”
“……”
“你……”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仿若带了恳求,“不要怕我。”
是极为无力的感觉。
他自始至终,从头到尾,都不曾有过伤害她的念头。他想保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想像现在这个样子,跟她永远在一起。
可是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怪物。
一个会令所有人都感到害怕的东西。
看到他这个样子,于清忽然也觉得很不好受。她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脚上也像是灌了铅,没有向他走去的力气。
两人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温梓新自嘲般地笑了下,眼神暗了下来,缓慢地走到她的面前。他抬起手,轻抚着于清的脸。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他用气音低声说:“没关系。”
于清怔怔地看着他,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破茧而出。可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大了些,随即便失了神采。
他的声音温柔到像是要碎裂。
“马上就不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
于清恢复了神智,她疑惑地皱了皱眉,重新走到水池旁。她关掉水龙头,依然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盯着温梓新削皮的动作。
看到他动作虽然不娴熟,但削完一个都没有受伤,便放下心来。
于清哼着歌,愉快地把鸡翅膀也翻出来洗干净。
完全没注意到,因为她的凑近,下意识往远离她的方向退了一步的温梓新。
不知是,害怕她的碰触。
亦或者是。
害怕,她会害怕与他的碰触。
这点东西也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于清就把所有的菜都做好了。
她让温梓新把汤端出去,装了两碗饭,边道:“这么一想,我好像也很久没做饭了。一般都吃外卖,或者直接在外面买。”
两人坐了下来。
温梓新问:“为什么。”
于清:“因为方便呀,省时又省力,而且买个吃的也不贵,就几块钱。我要是特地做一顿饭,又要去买菜,又要做,还要洗锅洗碗。而且一般都吃不完,都留着第二天吃。”
“……”
“那我折腾这个劲儿做什么,”于清咬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也就一个人。”
闻言,温梓新的眼睫动了动。他看向她,很快又垂下,一句话也没有说。
于清没注意到,继续道:“不过我的厨艺应该还挺好的。”
温梓新应道:“嗯,挺好吃的。”
于清眼角弯了弯,给他夹了个鸡翅:“那你多吃点呀,这段时间不是给你吃外卖就是泡面,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温梓新:“挺好的。”
这话给了于清十足的动力,自顾自地说:“那如果明天不忙的话,我也还是回来煮饭吧。”
温梓新没有吭声,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于清继续说了一连串的话,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温梓新的不对劲。她犹疑地看他,声音放轻了些:“你心情不好呀?”
她怎么记得他刚买完菜回来时还好好的。
怎么跟她一块做个饭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虽然他平时话也很少,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于清绞尽脑汁回忆着。
她刚刚好像也没对他说什么不好的话吧,应该也没有发脾气,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十分和谐的。而且他没有手机,没有跟外界联络的方式,应该也不可能是中途看到别人跟他说了什么而感到不开心。
还是说,其实他一直都心情不好。
只是她一直没发现。
温梓新抬头,沉默两秒,而后摇了摇头。
于清放下筷子,又问:“那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温梓新思考了下,诚实说:“我今天开门拿外卖的时候,发现对面搬来的那个人在偷看我。我后来就跟他说了几句,他被我弄哭了。”
于清:“……”
她懵了:“男的女的?”
“男的。”温梓新神色淡淡,“年纪看起来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