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露白说:“最近的回国船票是十天后,如果两位觉得没问题,我就去帮忙买船票办理手续。”
傅浙夫妻早已归心似箭,对于这个决定自然没有任何问题。这几年里他们的生活一切从简,没什么要收拾的行李,接下来的十天时间主要是去探望探望昔日好友,与他们道一声平安,再道句再见。
在他们聊天时,傅悦抱着小熊安静坐在旁边不吵也不闹。奚露白很喜欢她,把自己提来的糕点都推到傅悦面前,让她吃些东西。傅悦抬眼看了看傅浙夫妻,得到他们的同意后,先出声谢过奚露白,这才握着蛋糕小口吃起来。
一口蛋糕下肚,傅悦脸上瞬间洋溢出灿烂的笑容。
“悦悦跟我侄女小时候真像。”奚露白脸上泛起追忆的神情。
衡玉小时候也是这么乖,但是越长大,这性子就越像她爸爸了,连最后的抉择也像她爸爸。
传承真是一种很奇怪又很奇妙的东西。
傅浙和于千雁刚刚经历过大喜大悲,奚露白在屋里坐了一阵,确定两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起身告辞,把空间留出来让他们休息。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十天后。
码头边上碧空万里。
傅浙站在克利夫兰总统号轮船下方,与前来送别的好友们挥手道别。
他拍了拍傅悦的头,声音温柔:“悦悦,这几天奚姑姑给你买了好多漂亮衣服和玩具,她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该过去跟奚姑姑好好说声再见?”
傅悦穿着蓬松的公主裙,头发被扎成两个丸子状,整个人精致得仿佛一个洋娃娃。
她听到傅浙的话,小跑来到奚露白面前,伸手抱住奚露白的腰,与奚露白小声说话。
奚露白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时间差不多了,傅浙一家人提着行李,登上回国的轮船。
奚露白站在码头边上,安静目送他们。
一群海鸥突然掠过天空,闹出的动静吸引了奚露白的视线。
她盯着海鸥,突然自语:“……我也想回国看看了。”
她一个在M国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在想故土。
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傅浙他们前脚刚登船,后脚这个消息已经在全国各地传开了。
“大事件,大事件,傅浙先生回国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袖,背着绿色挎包的年轻人握着新鲜出炉的报纸,急匆匆跑进航空研究所里,声音高昂激动。
席清正在屋内绘制图纸,听到这句话差点儿把手里的铅笔都掰断。松开铅笔时,他甩了甩手,忽略指尖的隐隐作痛往外跑去:“什么情况,傅浙先生回国了!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怎么从来没听衡玉提起过?
年轻人道:“是真的,《大公报》刊登出来的消息还能有假吗?”
席清二话不说,劈手抢过报纸展开,看清报纸的头版头条,他瞬间激动朗笑。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目前航空研究所由他一力支撑。
但是华国在航空领域完全是一片空白,席清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可偏偏,他肩负着亿万百姓的期许,哪怕压力再大,也不敢停歇过一刻。
现在傅浙先生回国,加入航空研究所的话,他肩上的压力能少许多,遇到问题也能有个一块儿商量的人。
其他几间屋里的人被他们打扰到,推开门探头出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脸上浮现如出一辙的激动。
“傅浙先生什么时候能到北平?”
席清下午特意上了趟衡玉家,拿这个困扰他们很久的问题来问衡玉。
“至少也要二十天后。”衡玉把第三封申请书装进信封里,笑着问席清,“你怎么这么迫不及待。”
“我当然迫不及待。前些天没听你提过这个好消息。”
“最近在忙其他事情。”
“在忙什么?”
衡玉往他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里各加了一块咖啡方糖,示意他赶紧用勺子搅拌:“调部门的事情。”
她这段时间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想法,谢铢、任书双和许秋寒等长辈陆陆续续都来找过她,想要劝她改变心意,但衡玉都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这些长辈们都是出自好意。
但她不能接受这份好意。
席清听郭弘义提过几次,他对衡玉说:“其实你更喜欢做科研。”
“嗯?”
“我看得出来。”
在经济部和后勤部工作时,她更像是在按部就班做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事情,但是在跟着郭弘义学核物理时,她的热情显然更加澎湃。
衡玉笑了下:“也许是因为核物理对我来说是未知的。”
未知的一切,也更显迷人。
陪席清坐了会儿,衡玉继续写她的申请书——今晚熬一熬,就能把三封申请书都写完了。
席清也不打扰她,握着本数学教材津津有味翻看着,瞧着天色渐暗,去街口帮衡玉买了份饭提回来,这才悄然离开。
第二天,衡玉将三份申请书分别交给了领导、谢铢和任书双。
这三份申请书的内容各有不同,但要表达的内容是一致的——她申请调去国防部工作。
在上交这三份申请书后,衡玉就安静待在办公室里,等待他们把她喊去问话。一直等到下午,衡玉接到领导那边的电话,请她赶紧过去一趟。
她骑着自行车赶到领导家,正好碰上饭点。
领导、谢铢和任书双三个人围着饭桌坐了一圈,唯一的空凳子和新碗筷显然是留给衡玉的。
瞧着这副架势,衡玉稍微愣了愣,才在领导的招呼下走过去,坐到了那张空凳子上。
“来,我们边吃饭边聊。要喝点什么?”谢铢出声招呼。
衡玉:“热水就好。”
喝了口谢铢帮忙倒的热水,衡玉自己去盛了一碗米饭,动起筷子吃晚饭。
“衡玉,你在经济部待的时间是最长的对吧。”领导想了想,“是五年吧。你回国五年了,我瞧着还是跟刚回国时一样,没怎么变。”
说着,领导的语气有些感慨:“倒是我们这几个人,这五年里老了很多。年轻人风华正茂啊。”
衡玉勾唇,真诚道:“领导什么时候都风华正茂。”
对这位劈斩重重迷雾,行开天辟地之壮举,立华国基业的领袖,衡玉发自内心尊重且敬仰。
她做过类似的事情。
正因为她做过,她才更懂得这位领导曾为这片偌大河山付出了何等心力。
领导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你比你两个部长会说话。”感慨一句,领导再次扯回正题,“今天喊你过来,其实原因你自己也能猜到,就是关于你调去国防部的事情。”
“我看了下你的申请书,你把你为什么想去国防部的理由都说清楚了,我们三个在你来之前也聊了一下,都是支持你的。但,我还是得当面问你些问题。”
“其实你的两位部长都很看好你。他们一个最迟后年就要升职,一个最迟大后年就要升职,职位一空下来,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同时担任两部部长都是没问题的。”
“我们这些人始终要面对生命的流逝,在生命的漏斗走到尽头之前,我们要抓紧给国家培养出新的一批接班人吧。你就是其中之一,还是非常被看好的一个。但是如果去了国防部,进了研究所,你就要走上另外一条路了。”
如果继续留在经济部和外交部,衡玉未来要走的路其实清晰无比。只要她沿着这条路努力走下去,有朝一日走到路的尽头成为一国领导也不是问题。
但是……
“领导。”衡玉一脸平静,“你们培养出来的接班人,绝对都很优秀。我并非不可或缺的那个。相比之下,我们国家在尖端武器领域的人才非常匮乏,面临着巨大的人才缺口困境。”
“我去研究原.子.弹,不代表就是完全不问世事。如果我有任何可以帮到国家的,或者国家有任何需要我的,我都会义无反顾。”
“至于世俗的名与利……”
衡玉声音轻缓。
“我和每个科研工作者一样,所追求的名利与世俗眼中的名利并不一样。”
“如果我想要世俗的名与利,五年前就不会回国。”
“既然五年前回国了,现在的一切也可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