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定在周天,那么巧,也是上辈子蔡珍珍下葬的日子。
还是那座死后被鬼挤破头的天价坟场,周围高楼林立,内里拥挤不堪,急需修葺。
很遗憾,这一次,辛宝珠并没有受到邀请,甚至不能正式出席自己父亲的葬礼。
虽然这半年来,因为诸多事由,二房两人同辛绍卿各怀鬼胎,实则形同陌路。
但人已死,辛宝珠同蔡珍珍始终也来送他一程。
黑车跟住棺材走了一路,又停驻在坟场外的道路旁边。
蔡珍珍的眼中没有眼泪,但是有难言的荒凉。
其实没对辛宝珠讲过,在他自杀前,自己中途有去探望过一次辛绍卿。
辛绍卿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已经没有了叫嚣同谩骂的力气,他只是很木讷的坐在玻璃窗里,问她个问题。
他说:“阿珍,你说我是不是选错太太。”昔日以为大房是自己最得力的生活伴侣,即便自己在外莺莺燕燕,犯错无数,但郭文嘉始终会对自己有一份少年夫妻的感情,将大门敞开。
因为,那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应该可以被原谅。
可这一次,他入狱,郭文嘉竟然狠心至此,连探望也不肯,只托律师向他带冷硬话语。
如果他肯老老实实缄默其口,将所有罪责拦在自己身上,那么她在外面,有自己娘家的支持,还可以勉强替他保住辛家的血脉。
相反,如果他不肯坐牢,换取她弟弟的自由,那么她马上要同他起诉离婚,并且拿走他所剩无几的几栋房子,因为她说,那些早都归于自己名下。
现在他斗不过她。
“十年。”辛绍卿眼下已经不需要去掩饰自己对蔡珍珍的不在意,他像是许久没同人说过话一样,对她牢骚道:“你说我还有下一个十年吗?监狱里的医疗状况不好的,我糖尿病,还有高血压,说不定没几年,人先死在里面。”
“真不该选她。没好处,没想到到头来,我竟然被她算计。贱女人!”
蔡珍珍那天忍住不快,待够了会面时间。
有些夫妻之情,好像在岁月中变成了一种不咸不淡的关系,她只会在心里冷笑,不知悔改的男人多喜欢在旁人身上找些原因。
关于诈骗靳向东,他是不得已而为之,真的很需要那桶金。
关于去贿赂官员,他是没有办法,因为大家都在做这种事情。
可他没有想过,当初会选郭文嘉,他不是正好看中对方有经济头脑,做事果断,有强大的娘家可以为他带来生意便利。
那就不要拍着大腿后悔,说自己选错。
人生的一切结果,说来都是由自己的双手造就的,蔡珍珍现在早都明白这个道理。起码在她好需要一个丈夫,能救助自己女儿时,对方不正是给她了她以往喜欢的,甜言蜜语和无尽敷衍。
“其实我该知道的,那天看到报纸新闻,拍到郑凯蒂只身前往妇科医院。出来时又脸色蜡黄,我该知道他会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
“可我太恨了,直到最后一次见面,他都没有过问过我和你的生活,根本不在乎我们怎样,又觉得他真的该死。”
最终辛绍卿选择向廉政公署承认了自己所有罪责,将郭文嘉同她弟弟做的好事也都揽在自己头上,可是没想到,郑凯蒂知道他永无翻身之日。
干脆毅然决然选择打掉了肚子里的拖油瓶,去追寻自己下一个有利目标。
她不愿意给“罪犯”做遗孀,做姆妈,过苦哈哈的日子,她有自己的算盘要打。
辛绍卿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得到郑凯蒂流产消息的第二天一早,狱警就发现他用电线将自己吊死在房顶,不知道死了多久,舌头从口里吐出来,失禁的尿液都洒满床铺。
一封告白书,将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都写得详详细细。
死后也要带走一票。
辛宝珠眼眶微酸,用力捏紧蔡珍珍的双手渡给她一点力量,她想说这不是她的错,可又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着怎样一种推波助澜的角色。
可能大家都隐隐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可是大家又都闭着双眼讲自己道理。
世事无常,便是这样。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辛爱玲裹着围巾,面露疲色带着保镖们重新离开坟场,一对母女才像做贼,溜进去找到辛绍卿的墓碑。
献上两束鲜花,矗立了许久,蔡珍珍拍了拍辛宝珠的手背,讲她想单独和辛绍卿呆住一会儿。
辛宝珠也就先行离开。
司机留给阿妈,辛宝珠觉得好闷,便不拦车,像孤魂游鬼在街上随意行走。
走路有时也能解决心事,这是她最近新学到的禅意。
最近街道上的圣诞气息真的很浓,可天边的黄昏越来越阴沉,反倒将这些红绿的艳色华丽,装点得有些可怜可怖。好像泛黄的老照片,港城这些新旧交错的建筑,在还未亮起华灯时总有种糜烂又萧条的气息。
似乎支起镜头,随时都可以拍出一部怀旧的文艺片。
少女穿着一身鸦色在前面走,后面远远跟住靳政的新秘书。
MBA学历的书呆子真的不适合做盯梢类的工作,也是靳政太为难人家。
余光好几次扫到对方笨拙地躲闪,她也只好装作没有看到。
何况最近他们夫妻两人总是这样,辛宝珠有心想和靳政好好谈谈辛家败落的这一整件事,可是对方不是在忙工作,就是在纽约伦敦同蓟城之间奔波处理公务。
每次见到她,他就有一堆温柔的话要说,珠宝首饰一样不少,像是事先背好稿子那样,演讨好,演欢喜,都没了他自己本来的样子。
辛宝珠还没板起面孔认真,他就会先行道歉,说自己真的很累,只想抱住她好好睡一觉,便急切地堵住她的嘴同她温存。
甚至辛绍卿自杀后,他这两天更是害怕见到她似的,一直躲在公司,但又叫自己手下盯住她,远远地照看她。
她今天忍无可忍,终于夺命连环call,打给他质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晚餐,原想是谈谈自己来年毕业后,他们两个人要不要先搬去蓟城换个相处的环境。
可是电话也是后面这男秘书接的。
一开口就是支支吾吾,后来看她不怎么罢休,必须要靳政接电话,还忍不住多说一句,“靳太,靳总最近真的很焦头烂额了。就算要提离婚,能不能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昨晚他才搞定周总的麻烦事,其实这么用心,不也是想哄您。现在您手里的股份,都不只翻了十倍吧……”
不见了。
九龙区,世纪贸易中心,JINCO.最近算是又被靳政重新盘活了。
前些天因为辛绍卿的案件牵连到投行的声誉,公关部的会议是从天亮开到天黑,销售部更是要安抚人心,一遍遍同手上的几号丁卯解释,此次客户的信息绝对不是从靳氏的在职人员内部流落出去的。
靳政的婚姻关系,绝对与公司的业绩无关。
说实话,这些都是在上一辈子的梦中,靳政都接手过的问题,虽然换个时间段,换个地点,也不算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当然,他内心不大在意,不代表可以不用处理。
只是明白,能为一个投行说话的最好证明,还是实际的票子。
短短一个月,靳政都不要命,工作日几乎有是十个小时都在伏案亲手一点点扣方案设计,从融资指定,到税务筹划,十几人团队要做的工作,他甚至都不需要初级分析员帮他做前筛。
头脑确实灵光,以一敌百不是问题。
剩下的十四个小时也没闲着。
总要以抖擞的精神会面客户,又要拿捏好对的时间,回家同年轻的妻子亲热。
余下来给他睡觉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三四个小时,可是他偏生总是盯住天花板,不然就是看着辛宝珠的睡颜,根本不敢入眠。
弦绷得太久也咬牙坚持,本来以为假以时日,辛宝珠总会找到办法,消化掉那些对他们的婚姻不信任的情绪,自己也能寻求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可他真的没想到,辛绍卿竟然会在狱中选择自杀。
旁人终究是隔着肚皮,怎么会算到一个人的自尽?
何况,梦中的他也自诩聪明,也还不是从来都没预见过辛宝珠会做出那么恐怖的决定。
他真的是怕了,不想同辛宝珠离婚是一件事,可如果对方在婚姻中有受困的感受,他又要去执意绊住她的手脚,拼了命的困住她,那又会造成什么不可抗的后果?
不敢想,不能想。
他逼得太紧,对方会跑,可他如果远远牵住风筝的绳索呢?
她终有一天会降落在他怀里吗?只能做这种有些可怜的期盼。
不是不接电话。
靳政也好想见到心爱的人,抱她,吻她,但抵不住更怕她对自己失望,露出那种毫无关心的神色,抗拒得不得了,光是他叫她来自己身边坐,她都会吓得发抖。
失眠的胡思乱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干脆连夜在公司加班。
好在今日他在工作上的所有努力终有回报。
港城拖沓一年之久的华金煤气case成功融资两亿扩大规模,正式在大陆开启液化气厂房的投产同运营。
这是港城的百年老资质,正因为细枝末节众多,管理层老旧,所以融资的进程才会分外难做。
可靳政用短短几十天的时间,就解决掉他们的难处,找到了最适合他们共赢的投资方。
也难怪华金的老板,要反复在报纸上,电视上,感谢靳政,并且多次提到靳氏投行为实业家做到多大贡献。他在退休前,看到自己公司蓬勃发展,找到新机会,多心满意足。
这无疑于最好的广告效应,花钱都买不来的真情流露。
今日才九点钟,大楼下的电梯还未开放。
就已经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客户,三三两两的等在楼下的咖啡厅,等待预约向靳政咨询并购的事由。他以往是富人追捧的投资明星,现在则是实业家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