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到,能不能看懂。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就像在边关时,为可能摸过来的后续小队留下路标和警告一样。这已成为他骨头里的本能,一种对“身后同伴”的责任,哪怕那些同伴,此刻甚至不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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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柳破军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凹槽里生起一小堆火。火不大,刚好驱散一些寒意,又不会让光芒传得太远。
他掏出怀里那个油乎乎的破布包,打开。里面是最后一点饼渣,混着尘土和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他小心翼翼地将饼渣倒在掌心,聚成一小撮。
他盯着掌心那点可怜的食物,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亮了他粗犷的轮廓和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平日嬉笑截然不同的沉郁。
然后,他捏起一点饼渣,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饼渣又干又硬,刮着喉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与苦涩。但他嚼得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咽下。再捏起一点。再咀嚼。
“铁山,”他忽然对着跳跃的火光,用极低的声音说,仿佛那个叫赵铁山的兄弟就坐在对面,“你留下的这半块饼……老子总算快吃完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沙哑了些:“你当年说,京城的花有碗口大……老子是没见着。但这一路上,倒是见了点别的。”
“一个半大小子,屁修为没有,骨头倒是死硬。一个冰坨子似的丫头,算天算地算死路,偏偏……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又咽下一口饼渣,这次被噎得咳嗽了两声,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呛得还是别的。
“你说……要是咱们当年在边关,也有这么两个不靠谱的‘伴儿’,你是不是……就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只是猛地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逼了回去。
沉默在火光中蔓延。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清悠长。
许久,柳破军将最后一点饼渣倒进嘴里,混合着唾液,用力吞下。然后,他拿起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破布包,凑到眼前,借着火光,看着上面深褐色的、洗不掉的污渍——那是血,赵铁山的血,还有他自己的,混合着边关的风沙和泪水,早已浸透纤维,成为这布包的一部分,也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布包仔细地折好,重新塞回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最后,他拿起一根树枝,将地上那点饼渣掉落时扬起的灰尘,连同燃烧殆尽的灰烬,仔仔细细地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坟茔般的形状。然后,他伸出手,用掌心极其轻柔、缓慢地抚过那些灰烬,像是在抚摸战友冰冷的额头,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兄弟,”他对着那捧灰烬,用气声说,“你的饼,我吃完了。你的路……我带着你那半截,再走走看。”
说完,他收回手,用脚将灰烬彻底踩入泥土,抹去一切痕迹。
夜风吹过,岩石凹槽里,只剩下将熄未熄的、一点暗红的炭火,和独坐的、轮廓被黑暗勾勒得无比坚硬也无比孤独的身影。
他望着北方和西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那里有他刚刚承认的、新的“伴儿”。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不知道那“血、魂、誓”的警告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继续往前走。带着空了的布包,带着满身的伤,带着对逝去兄弟的承诺,也带着对那两个“不太一样”的同伴,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笨拙的牵挂。
路还长。夜还深。
而有些标记,刻在地上。有些誓言,埋在灰里。有些路,总要有人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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