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子转过去,对昊殇微笑道:“大人何时来的?”
昊殇白衣舒朗冷然无声,眼中似冰封万里映着令人揪心的清冷,我的微笑落在他的眼底化作了悄然无声的苍白,竟是那么的虚假。在他直愣愣的注视下,我脸上的笑容一丝丝褪去,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昊殇瞅着我,眼中柔光一闪,冷冷道:“来得不早不晚,恰是时候。”
倒是第一次见昊殇如此说话,有些讶然。这倒也减去了不少了那晚他酒醉后我们之间的尴尬。那番话我适意说给昊殇听的,我怎么会大意的不知背后有人。但眼下显然被昊殇识破,他倒大气的不和我一般见识。
我说:“大人何事?”
昊殇绕过我走进屋内,坐了下来:“叶同凇琳公主是通过你见的清妃,此事一出,你如何撇的清?”
我立在原地,头未转,身未动,道:“或许撇的清,或许撇不清。”
昊殇背着身子,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还冰,硬硬的全是头。他说:“跟我走吧!”
我一愣,不确信的问了句:“你说什么?”
握着我的手一紧,昊殇重复道:“和我一起,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转过身子,看着眼前面若温玉,心如寒冰的男子,不敢相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能忘记这数十载的血海深仇,他能放得下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所受的苦,他能甩甩衣袖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我摇了,自嘲似的笑了:“昊殇,何苦说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呢。”
不料昊殇狠狠的拽过我,咬牙切齿的道:“你何时才愿意相信我?”
信任?眼下我连自己都不信……
我避重就轻道:“昊殇,我不能离开,哪怕是死。”
“我知道。”昊殇轻轻的说。
迷离的面孔,明灭的神采,像极了前世的我,然后在今生,忽而今世,我重遇了这孤独的少年,不,不能称之为少年,而是周身肃冷的男子,颓然之间心境两差,无进自退,生生的隔开了彼此间的脉脉相连。
算来昊殇今时应该已过而立之年,为何会这般年轻,我疑过,猜过,却不能相问,这一问会扯出他心头多大的伤口……我竟然狠不下心来。
昊殇说:“我以为,你不会对修涯下手。”
“我没有忘记他姓修。”
昊殇轻轻的叹了一声,冰冷的手依旧握着我,似乎执着的想把体温传给我,他说:“泫汶,我希望你能幸福。”
幸福。有多久我想到过这两个字了,又有多久没有人和我提起这两个字了。
幸福,我在心底低低的浅吟了次,只一次就好。
昊殇刚刚离开,川富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道:“殿下请夫人去前厅。”
修涯的事已成定局,无法挽回。除非当场揭穿宁清,否则就算时候有了说法,也无法使人尽信,只能徒增修家专权势大的名声。这一计,宁清用的极妙。浞飏等人现在能做的便是查清事情的始末。
太子府,前厅。
琉璃宫灯灯火明净,照亮了整个厅堂,驱走了夜色的暗陈,却映不明众人脸上的阴霾。
我走进去时便听到宁宇冲着浞飏大喊道:“你让我再见见清儿,我一定要她说出来。”
浞飏站在宁宇对面,一身黑衣周身肃冷,他皱眉道:“再逼下去会逼死她的,她的性子你会不知吗?”
浞萧然也在,泪眼朦胧的凄楚样子,抱着浞飏的胳膊问:“皇兄,宁清为什么要那么对修涯哥哥?”
浞飏看看宁宇,缓缓的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道:“怕是宁清已经知道了当年榆城之事。”
我从来没有怀疑,轻视过浞飏的智慧,有时我甚至在想,这样狠绝忍的男人,真的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
宁宇恍然惊醒,道:“是了,这就是了。”又疑惑道:“可是她如何得知的?”他顺着浞飏的目光看向我,伸手指着我,有些不可置信的对浞飏道:“你把当年的事情告诉她了?”
浞飏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慢慢地问道:“是你告诉宁清的吗?”
“不是。”
宁宇瞪着我的双眼燃着怒火,我不明白这温文尔雅的男子为何非要与我水火不容,他说:“果真是心如蛇蝎的妇人,修涯待你不薄,你竟然下得了手。”
我仰着脸看着宁宇道:“泫汶方才说过,榆城之事我没有告诉过宁清。大人不信泫汶亦是没有办法。”
“你……”说着宁宇便向我而来,浞飏手臂横在他面前挡着了他,宁宇狠狠的道:“浞飏,你要兄弟还是要这歹毒女人。”
浞飏脸上神情淡淡,无波无澜,但却给人莫名的压力,他说:“不是她说的。”
宁宇笑道:“不是她?那还能有谁,知晓此事的人本来就少,又被我们……”
浞飏脸上漠然,五官线条冷硬,黑亮的眸子时深时浅,他思索片刻道:“我们忘记了一个人。”
“谁?”宁宇急急道。
浞飏眸光依旧紧紧的锁着我,道:“你可识得叶同的凇琳公主?”
我点头道:“认识。”
宁宇道:“凇琳,她此番来京了?”
浞飏问我:“你邀她到府上了?”
宁宇追问道:“她与宁清见面了?”
我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两人,道:“公主是来过府上,巧在那日宁清姐姐也在,二人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浞飏怒气终显,横眉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分明适意的。”宁宇道。
我道:“大人此言何意?凇琳公主与此事有何牵连,泫汶不知。再者修涯与我也算是朋友,我为何要为难他,泫汶区区弱女子,又如何为难的了修涯将军呢。”
宁宇气极,似乎恨不得抡我几巴掌,无奈浞飏铁臂在前隔开了我与他的距离,他看着浞飏道:“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浞飏你不能再下去了,先是修溦,如今又是修涯,他们都是修家的人,他们都姓修呀。”
浞飏如墨的瞳孔微微一敛,挥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力气之大直接把我抡翻在地,温热的血自唇角缓缓流出。
我扬着头看着这犹如暗神一般的男子,妖媚的笑了,喃喃道:“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浞飏皱着眉头,别开了脸。
“贱人。”浞萧然一声厉喊,冲上来抓着我的头发,左右开弓的打我。
我没有任何反抗,漠然的睁着眼睛任由她锋利的指教划破我的脸。
“够了。”终于浞飏上前抓住了浞萧然,拉着她后退。却不再看我,对川富道:“带夫人回水汶阁,禁足。”
水汶阁。
小淅小心翼翼的为我上药,道:“依夫人看,这次我们……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事情与您有关呀。”
我笑了笑,扯动了伤处,有些疼,“眼下他们怕是去追凇琳公主了。但无论如何,修涯这恶名是洗不去了。”
小淅道:“殿下这一巴掌打的真够狠的。”
“小淅,他打的越狠越好。”
数日后。
日子如同死水一般无波无澜,除了小淅,这几日我只见过送饭的两名侍卫和终于破土发芽的紫阳花。
浞萧然走进院子时,正逢午后,春日的阳光暖暖的绸缎一般洒在她云紫色绢纱外衣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我站起身,行礼。
浞萧然没有说话,双膝一软跪倒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我手本能的一缩,又伸去扶她,她拽着我的手不放,仰着头盯着我,眼里有倔强有无奈更多的是妥协的悲伤。她说:“我求求你,你放过修涯吧。”
我用力拉她,急道:“公主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再说。”
浞萧然道:“你肯放过修涯哥哥了?”
我无奈的抽回手道:“公主这话何解?泫汶也希望修涯可以渡过此劫,但确实是无能无力,我没名没份的一介女流能做得了什么?公主先起来,不要为难泫汶。”
浞萧然木然的地面,缓缓的起身,身子不稳摇摇晃晃的。
我扶住她,带她坐到院中的石凳上。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她捧在手里,长睫扑闪扑闪的,一滴滴泪珠就滴落在茶碗里。
我安稳道:“公主保重身体才是,修涯吉人自有天相。”
她抬眸看着我,深刻而仔细的,缓缓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怎会如此铁石心肠。你可知道,大伯常年在外带兵,修涯哥哥是跟着母后在宫中长大的,母后的话他一直都听,可为了你,他竟在金殿上公然抗婚,私底下还多次与母后争吵。”
她抹了把眼泪道:“还有……还有那次,他带着你……带着你私奔,虽然皇兄瞒得死死的,可是我就是知道你们是一起私奔……”
我问道:“公主如何知道?”
她瞪了我一眼,道:“皇兄那几天冷的怕人,我来府里看他,川富说他两天没进食没合眼了,我给他送饭,他全都给摔了出来。我跑去问母后,母后告诉我,修涯带你走了。我追了出去,在城门口被母后的人拦了下来,她说修涯会回来的……”